
第二天上午,母親請來了隔壁村的王嬸。
她丈夫常去鎮上送貨,跟周掌櫃很熟。
母親把我叫到堂屋,溫聲道:
“你總怕周家不好,娘特意請王嬸來說說。”
“她不會騙你。”
王嬸喝了口水,笑著打量我。
“周掌櫃確實是個厚道人。”
“他家鋪子大,後院還有三間瓦房。你去了,不用下地,也不用再挨餓。”
母親鬆了口氣。
“我就說是門好親事,阿寧偏偏不信。”
王嬸繼續道:
“不過周掌櫃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大好。”
“你手腳勤快,平日給他熬熬藥、做做飯,再幫著看看鋪子。等他百年之後,那些家業還不都是你的?”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周掌櫃最初也說,隻要我把他當親爹孝順,糧鋪遲早會交給我。
所以他病重時,我停了鋪子的生意,四處替他尋醫。
哪怕銀錢再緊,我也沒少他一副藥。
臨終前,他卻拉著我的手說:
“當年我最先看中的是你妹妹。”
“隻是你娘舍不得她,才把你留下。”
原來不隻是親生父母。
就連我用半生孝順的養父,最初想要的人也不是我。
王嬸見我沉默,以為我動了心。
“你娘還特意托我打聽過。周家沒什麼難纏的親戚,你去了不會受氣。”
母親點點頭。
“娘昨夜一宿沒睡,就怕替你選錯了路。”
她眼下確實泛著青。
如果不是活過一世,我大概又要心軟。
王嬸從籃子裏拿出一塊糖糕。
“來,別跟家裏鬧脾氣了。”
“你娘最疼的其實就是你。要不然,怎麼舍得給你挑這麼好的人家?”
糖糕遞到我麵前。
巧兒剛好走進來,眼睛一下亮了。
母親笑道:
“王嬸給姐姐的,你可不能饞。”
巧兒點點頭。
“我不吃。”
她站在旁邊,不斷舔著幹裂的嘴唇。
最後,還是母親掰下一半遞給她。
“你姐姐從小疼你,不會舍不得。”
我沒有伸手去接剩下的那半塊。
王嬸臉上的笑淡了些。
“怎麼,還在跟妹妹計較?”
母親趕緊解釋:
“阿寧不是小氣,就是這幾天心裏不舒服。”
王嬸歎了口氣。
“姑娘家到了別人家,可不能總這麼強。”
“周掌櫃要的是貼心女兒。你多順著他一些,日子自然好過。”
原來所有人都已經替我想好了。
我要懂事,要勤快,要貼心。
唯獨不需要問我願不願意。
院外忽然傳來一道爽利的聲音。
“沈家丫頭在嗎?”
母親的臉色微微一變。
來的是同濟藥鋪的柳嬸。
前些日子,我替她辨出一批發黴的藥材。她見我識字、會算賬,問我願不願意去府城藥行做學徒。
上輩子,我怕母親傷心,沒有答應。
柳嬸從懷中拿出一塊木牌。
“府城藥行正好缺人,包吃包住,每月還有工錢。”
“你若願意,明日卯時到東城門。”
我剛伸手,母親便先接過木牌。
她臉上依舊帶著笑。
“多謝柳掌櫃看得起阿寧。”
“不過府城太遠,我們還得商量商量。”
柳嬸看了我一眼。
“行,孩子願意最重要。”
等她離開,母親才握住我的手。
“阿寧,娘不是要斷你的路。”
“可外麵兵荒馬亂,你從沒出過遠門,萬一遇上壞人怎麼辦?”
她將木牌收進櫃子。
“周掌櫃就在鎮上。你若受了委屈,我們還能去看你。”
哥哥也笑著安慰我:
“學徒聽起來好聽,去了還不是給人做苦活?”
“家裏替你挑的,總不會害你。”
他們沒有燒掉木牌,也沒有鎖住院門。
因為他們篤定,我一向聽話。
隻要多勸幾句,我終究會像從前一樣妥協。
我看著母親藏起木牌,沒有爭搶。
她不知道,柳嬸臨走前,已經悄悄朝我點了頭。
木牌隻是憑證。
隻要明日我能走到東城門,她就會帶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