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兩天,家裏沒人再提我拒絕周掌櫃的事。
母親忙著替哥哥準備去見先生的禮。
家裏沒有像樣的東西,她便拿走了我做針線換來的一小罐蜂蜜。
“先生這陣子咳嗽,送這個正好。”
哥哥有些遲疑。
“這是阿寧攢了許久的。”
“你若真拜進先生門下,以後有的是機會補給她。”
母親說完,又轉頭問我:
“阿寧,你不會舍不得吧?”
我看著那隻已經被她裝進籃子的陶罐。
“拿去吧。”
她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娘就知道,你最顧全大局。”
下午,巧兒又跑進我的房間,拿走了我唯一一根紅頭繩。
她在銅鏡前比了比。
“姐姐,我明天戴一下,好不好?”
從前她這樣問,我從不會拒絕。
這次我卻從她手裏拿了回來。
“我也要用。”
巧兒愣住。
她沒有哭,隻是慢慢低下頭。
“我忘了,姐姐現在不喜歡我了。”
母親聽見動靜,站在門邊看了我們一會兒。
她沒有逼我交出去,隻把巧兒拉走。
臨出門前,她輕聲道:
“巧兒,別惹姐姐生氣。”
聽上去像是在維護我。
可那一刻,我分明從她眼裏看見了失望。
晚飯是一鍋紅薯粥。
母親先給哥哥盛了最稠的一碗。
“明日要背書,吃飽些。”
巧兒胃弱,母親又挑出鍋裏最軟的紅薯,一塊塊吹涼後放進她碗裏。
最後才把鍋底剩下的湯盛給我。
“阿寧不愛吃太甜,喝這個正好。”
哥哥笑道:
“還是娘最了解阿寧。”
巧兒也抿嘴笑了笑。
“姐姐從小就不挑。”
母親看著我,眼神溫柔。
“你們三個裏,阿寧最讓娘省心。”
“等她去了周家,娘就不用擔心她挨餓了。”
她已經替我決定,我最終還是會去。
哥哥也溫聲勸道:
“周掌櫃明日午時過來。”
“阿寧,別再賭氣了。等我考取功名,一定親自去接你。”
巧兒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姐姐,我把紅薯分給你。”
她把最小的一塊夾進我碗裏,像是已經給了我極大的補償。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低頭吃掉那塊紅薯。
“好。”
母親眼眶一紅,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娘就知道,你不會不管這個家。”
夜裏,她替我收拾好包袱。
除了兩件舊衣服,還放了一小包炒豆子。
“路上餓了就吃。”
她替我掖好被角,坐在床邊許久沒有離開。
“阿寧,別怪娘。”
“如果家裏還有別的辦法,娘怎麼舍得讓你走?”
我看著她眼角細密的皺紋。
小時候我生病,她也曾這樣守在床邊。
隻是巧兒在隔壁哭了一聲,她便立刻過去了。
我燒得口幹,喊了幾次娘,都沒有人聽見。
第二天醒來時,床頭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水。
她並非從未疼過我。
隻是哥哥需要前程,巧兒需要照顧。
而我的需要,永遠可以往後放。
我閉上眼。
“娘,睡吧。”
她替我吹滅油燈。
“明早娘給你做餅。”
房門關上後,院子漸漸安靜。
我一直等到雞叫第一遍,才從床上坐起來。
櫃子裏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方小硯,一本舊賬冊,兩件換洗衣服,還有我偷偷留下的幾枚銅錢。
我把它們裝進舊布包。
母親替我準備的炒豆子,我也帶上了。
不管她將我放在第幾位,那包豆子確實是她一顆顆炒出來的。
經過堂屋時,我看見桌上放著周掌櫃送來的紅糖。
母親已經分成了三份。
哥哥那包最大,巧兒那包紮著紅繩。
寫著我名字的紙包很小,卻也並非空的。
我沒有拿。
院門沒有上鎖。
正如他們從未想過,我真的會走。
我輕輕拉開門閂。
裏屋傳來母親含糊的夢話:
“阿寧,路上記得照顧好自己......”
我停下腳步。
有一瞬間,我甚至想回去。
可緊接著,父親翻了個身,低聲問:
“周家的兩袋米,明天能送來吧?”
母親沉默片刻。
“能。”
我握緊門閂,最後那點遲疑也散了。
天還沒有亮。
薄霧鋪滿村路,遠處的山隻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背起布包,輕輕合上院門。
沒有告別,也沒有驚醒任何人。
遠處,東城門的方向傳來車馬駛過的銅鈴聲。
我踩著濕冷的晨露,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五年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