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時,母親特意給我煮了一碗雞蛋麵。
如今糧食金貴,這一碗麵幾乎用掉了家裏半日的口糧。
她把碗推到我麵前。
“你小時候一不高興,吃碗麵就好了。”
“先吃點東西。人餓著肚子,難免容易胡思亂想。”
熱氣撲到臉上。
碗裏還臥著一隻完整的雞蛋。
巧兒坐在對麵,看了好幾眼,又很快低下頭。
母親注意到了,輕聲問:
“巧兒也想吃?”
“我不想。”
巧兒搖了搖頭。
“這是娘給姐姐做的。”
她說得懂事,眼睛卻一直落在雞蛋上。
過去也是這樣。
她從不直接開口要我的東西,隻要多看幾眼,母親自然會替她拿過去。
母親果然拿起筷子。
“阿寧,巧兒這兩天餓得總頭暈。”
“這雞蛋你們一人一半,好不好?”
她嘴上問著,筷子已經將雞蛋夾開了。
大半放進巧兒碗裏,剩下的一小塊留給我。
“你是姐姐,多體諒她一些。”
巧兒立刻把碗往我麵前推。
“還是給姐姐吧。”
“她馬上要去周家,以後想吃多少都有。”
母親按住她的手。
“你姐姐不會怪你的。”
我低頭看著麵湯裏那小塊蛋白。
“娘為什麼覺得我不會怪?”
母親愣了愣。
“就一口吃的,怎麼還說上怪不怪了?”
哥哥在旁邊笑道:
“阿寧從小不就這樣嗎?什麼都肯讓給巧兒。”
“小時候糧倉施粥,她連自己碗裏的米粒都舍得給我,哪會計較半個雞蛋?”
他記得那碗粥。
卻不記得那不是我給的。
那年賑災糧倉每戶能領三碗粥,剛好夠三個孩子勉強活命。
父親說哥哥以後要考功名,腦子不能餓壞,便把我碗裏的米粒全撈給了他。
母親又說巧兒年紀小,把我剩下的半碗倒給了她。
最後留給我的,隻有一層能照出臉的米湯。
我喝完以後餓得胃疼,夜裏縮在草席上,一句話也沒說。
第二天,母親還誇我懂事。
我放下筷子。
“這碗麵我不吃了。”
母親臉上的笑僵住。
“娘忙了半天,你連一口都不肯動?”
哥哥替她端過碗。
“她心裏有氣,別逼她了。”
他嘗了一口,皺眉道:
“娘,鹽放多了。”
母親立刻接過碗。
“那就別給阿寧吃了,夜裏該口渴。”
她把麵分給哥哥和巧兒,嘴上還在安慰我:
“娘明早再給你煮。”
從前我總以為,隻要我肯等,下一碗總會輪到我。
可第二天的雞蛋,永遠會有更需要的人。
飯後,母親把一個布包放到床上。
“娘替你收好了。”
裏麵是一件哥哥穿短的舊褂子,還有一件巧兒嫌顏色不好看的夾襖。
我翻了翻。
“我的新棉衣呢?”
母親頓了一下。
“你哥過些日子要進城趕考。”
“路遠,夜裏又冷,娘便把你的棉衣改了改。”
哥哥低頭看了眼身上的新袍,有些不自在。
“你若真舍不得,我脫下來還你。”
他說著去解衣扣。
母親立刻攔住他。
“明日還要去先生家背書,凍病了怎麼辦?”
她轉頭向我解釋:
“娘不是覺得你不配穿好的。”
“周掌櫃家裏還缺衣服嗎?”
“你去了以後,他自然會給你置辦。”
我看著哥哥。
“那你把它脫下來。”
他的手停在衣扣上。
過了片刻,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阿寧,你明知道我明日要出門。”
母親也沉下聲音。
“一家人過日子,何必分得這麼清?”
“等長安考中,別說一件棉衣,十件也買得起。”
還是以後。
我得到的所有好東西,都要等哥哥飛黃騰達以後。
而他們想拿走我的東西,從來不必等。
我將布包推回去。
“這些衣服我不要。”
母親站在床邊,手足無措地看了我一會兒。
她沒有發火,隻是低聲問:
“阿寧,娘究竟要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們不是不要你?”
我沒有回答。
因為她若真的舍不得,就不會一邊問我,一邊把我的衣服穿在哥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