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次康複訓練結束後,醫生告訴我,我已經具備獨立生活的基本能力。
我將裴硯從治療授權人名單中移除,又辦好了護照延期和派駐手續。
回家後,我準備取出父親留下的相機,為下一階段的影像暴露治療做準備。
可當我打開儲物櫃時,儲物櫃卻空了。
循著快門聲走到工作室門口,我看見阿寧正拿著那台相機,對鏡拍攝孕肚。
兒子在旁邊教她調焦,裴硯則替她拉開窗簾,讓陽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他們像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站在門外,反倒像個誤闖進來的陌生人。
“誰讓你們動我的相機?”
三個人同時回頭。
兒子率先解釋:“是我拿給阿寧阿姨的,她想記錄寶寶長大的過程。”
“還給我。”
阿寧麵露局促,手卻沒有鬆開。
裴硯皺眉:“隻是一台舊相機,你已經三年沒碰過了。”
兒子也有些不耐煩。
“媽媽,你現在又用不了,放著也是浪費。”
那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物。
父親也是新聞攝影記者。
犧牲前,他告訴我,相機會壞,照片會消失,但隻要記者沒有閉上眼睛,真相就不會死。
我花了整整一年修好它。
此後十二年,它陪我穿過無數戰區,也陪我來到這裏。
三年前那場空襲中,我把它放在廢墟旁,徒手挖出裴硯和兒子。
相機沒有停止錄像,儲存卡裏完整記錄了我十指挖爛,將他們拖出廢墟的全過程。
那是我最恐懼的記憶,也是我走回過去的唯一入口。
我伸出手。
“鬆開。”
阿寧後退一步。
“姐姐,我隻是借用,很快就會還你。”
拉扯間,她忽然鬆手。
相機重重摔落,鏡頭碎裂,機身崩開。
一張儲存卡從卡槽中彈了出來。
我腦中一片空白,立刻蹲下去撿。
阿寧慌忙後退,鞋跟卻踩在了卡上。
細小的碎裂聲響起。
她急忙挪開腳。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看著斷成兩截的儲存卡,我積壓多日的情緒徹底失控。
我推開她,撲過去撿起碎片。
阿寧順勢跌坐在地,捂住小腹痛呼。
“孩子......我的肚子好疼......”
裴硯立即將她抱起,兒子也擋在她麵前,憤怒地瞪著我。
“媽媽,你為什麼推她!”
斷裂的卡片紮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疼。
“這是你外公留給我的相機。”
“卡裏記錄著我衝進廢墟救你們的全過程。”
“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裴硯確認阿寧沒有出血,才抬頭看我。
“東西再重要,也沒有活人重要。你連情緒都控製不了,就不該碰這些刺激你的東西。”
兒子紅著眼質問:
“媽媽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為什麼還要所有人陪你難過?”
“更何況,你現在生這種病,說不定一輩子都用不到了!”
父子倆護在阿寧身前,像在防備一個隨時會傷人的瘋子。
我卻怔在原地,握住儲存卡的力氣不禁重了半分。
每個人都在提醒我,我這些年就是個廢人。
沒有能力,聽不得重聲,連記者最基本的相機都端不起來。
阿寧靠在裴硯懷裏,哭著替我解釋:
“姐姐隻是病了,你們別怪她。”
我忽然不想爭了。
有些東西摔碎後,即使撿回所有殘片,也再拚不出原來的模樣。
我把相機和儲存卡送去修複中心。
工作人員說損傷太重,隻能盡力嘗試。
離開後,我用從前獲得新聞獎時留下的獎金,買了一台新相機。
拍出的第一張照片依然有些虛焦。
可按下快門時,我知道,自己還能重新開始。
夜裏,兒子看見新相機,不滿地問:
“你有錢買新的,為什麼還要為了舊相機推阿寧阿姨?”
我合上最後一隻行李箱。
“你說得對。”
“舊的壞了,就該換新的。”
他沒有聽懂。
我說的從來不隻是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