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的那天上午,我完成了最後一次階段性評估。
醫生沒有說我已經痊愈,隻說創傷不會迅速消失,我仍需長期治療,但已經能夠獨立生活,也可以逐步恢複工作。
我將緊急聯係人改成周嵐,又委托律師準備離婚材料。
回家後,我把婚戒、服藥表和律師的聯係方式留在桌上。
帶走的隻有證件、記者證、新相機和父親的采訪筆記。
周嵐即將抵達時,城市上空突然拉響空襲警報。
尖銳的聲音刺穿窗戶,眼前的客廳瞬間變成三年前的廢墟。
爆炸、哭喊和坍塌聲同時湧入腦海,我雙腿發軟,指尖劇烈顫抖。
裴硯接到醫院通知,醫療區將優先轉移孕婦和兒童。
阿寧捂住小腹,說孩子一直在動。
兒子立即扶住她,裴硯也護著他們往外走。
我站在玄關,明明決定不再依賴他,卻還是本能地伸出手。
“裴硯,救我......”
他猛地停住。
看見我慘白的臉,多年的本能讓他鬆開阿寧,朝我伸出手。
指尖即將相觸時,阿寧忽然痛呼。
“裴硯,我的孩子......”
兒子急得哭起來。
“爸爸,快救阿寧阿姨和妹妹!”
裴硯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還是收了回去,將藥瓶塞進我掌心。
“先吃藥,按我教你的方法呼吸。阿寧懷著孩子,我必須先送她去醫療區。”
藥瓶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落。
“你答應過,不會把我一個人留在警報聲裏。”
他眼中閃過掙紮,最終避開我的目光。
“不會太久,你等我回來。”
兒子跟著阿寧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以為他會留下。
可他隻說:“媽媽,你有藥。阿寧阿姨和妹妹更危險。”
門在我麵前關上。
他們聽見了我的求救,也知道我最怕被獨自留下,卻依然選擇了阿寧。
警報聲越來越急。我蹲在地上,仿佛又看見自己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在瓦礫中挖掘。
我想尋找裴硯的安撫錄音,才想起早已刪掉。
沒有人會回來。
我隻能逼自己回憶醫生教過的步驟。
這裏是家,牆沒有倒。
裴硯和兒子沒有被埋住。
我不需要再救任何人。
看見行李箱旁的新相機,我忍著惡心扶牆站起來,按下快門。
第一張模糊不清,第二張依舊沒有對焦。
拍到第三張時,窗外駛向避難區的車輛終於清晰起來。
我依然害怕,也沒有痊愈。
可我沒有死在裴硯收回手的那一刻。
警報聲漸漸遠去,門外響起三下敲門聲。
我攥緊相機,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縮回角落,而是一步步走過去,拉開房門。
周嵐站在走廊裏,肩上還帶著雨水。
她看過我慘白的臉、顫抖的手,最後望向收拾整齊的行李箱。
她什麼也沒問,隻像多年前問我敢不敢第一次進入戰區那樣,平靜地說:
“還能走嗎?”
我將塵封三年的記者證掛回胸前,又把相機背到肩上。
手仍在發抖,可握住行李箱拉杆時,我沒有再鬆開。
“能。”
周嵐側身讓開。
我拖著行李跨過門檻。
那隻藥瓶仍躺在牆角,桌上放著婚戒、服藥表和寫著裴硯名字的緊急聯係卡。
我沒有帶走,也沒有再看。
電梯門緩緩打開,我走了進去。
身後的家依舊安靜,像過去無數個等待他們回來的黃昏。
隻是這一次,我不等了。
門縫一點點合攏。
我拖著行李離開,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