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掌櫃起初讓我擇線。
顏色相近的線要分開,打了結的要慢慢解。
我坐不住,老往門口看。
她也不說我。
過了一陣,才告訴我,外頭還沒天黑。
“沈禾,你再盯,天也不會快。”
我便埋頭做活。
做累了,就睡。
睡醒再做。
我想,隻要不閑下來,二十年會很快。
第三年,我鞋小了。
娘給我備的三雙鞋,一雙磨穿,一雙頂腳,最後一雙留著沒穿。
我怕出去時沒鞋。
杜掌櫃拿來布,教我量腳。
我低頭才發現,腳趾已經被擠得發紅。
她蹲下替我量,歎了一聲。
“長大了。”
我忽然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天長高的。
沒有人替我在門框上刻線,也沒有人看見我穿著短了一截的褲子,說該做新的了。
第四年,我等娘送東西。
等來半包桂花糕。
糕有些碎,壓在信底。
信上寫妹妹愛吃,叫我也嘗嘗。
我一塊一塊吃得很慢。
杜掌櫃問,喜歡嗎。
我說喜歡。
其實我小時候吃桂花會起疹子。
娘知道的。
從前,她會在糕鋪門口牽住我的手,說這個不能吃,娘給你買棗泥的。
那晚,我把起了疹子的手藏進袖子。
杜掌櫃還是看見了。
她沒責怪,隻把剩下的糕收走。
“想家,可以想。別拿自己試。”
第七年,我病了一場。
發熱,咳,連著幾日下不來床。
杜掌櫃請了醫婆。
她坐在床邊喂我藥,我燒得迷糊,攥著她袖子喊娘。
她沒應。
等我清醒,才把溫水放到嘴邊。
我問她,能不能替我捎句話,就說我生病了。
她說可以。
歲末,門上的銅鈴響了。
我裹著被子衝過去。
來的是哥哥。
他隔著門遞進一袋梨。
我高興得手都發抖。
“哥,你進來坐坐。”
他看了看我,眉頭皺起來。
“你怎麼瘦成這樣?”
我剛要說自己病了,他先低下頭。
“娘說鋪裏會照顧你,你別總報壞消息。她好不容易睡個安穩覺。”
我嘴裏的話咽下去。
他又說,梨要多吃。
臨走前,忽然盯住我的臉。
“你現在......多大了?”
“二十二。”
他往後退了半步。
外頭隻過了七天。
我卻已經比他大三歲。
他倉促點頭,沒再叫我妹妹。
第十年,我繡成第一幅能賣的屏麵。
是一枝石榴。
杜掌櫃誇我配色好。
我高興了好久,給家裏寫了三頁紙,想讓娘知道,我也能做好一件事。
回信是爹寫的。
他說哥哥盤了間鋪子,家裏正忙,叫我別總惦記外頭。
我把三頁回信折好,放在枕頭下麵。
後來才想明白。
他們不是沒看見我長大。
他們隻是看見以後,不知道怎麼辦,便不看了。
第十三年,我發現第一根白發。
拔下來時,我盯著看了很久。
我又寫信問娘,出來以後,還能不能回家。
這次,沒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