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糖剛放下梳子,走廊裏就炸開一陣起哄。
“開門!開門!新郎來了!”
我妹和唐糖死死抵著門,紅包從門縫裏塞進來一遝又一遝。
陸川被罰做了五十個俯臥撐,又唱了一首跑調的情歌,才終於擠進門來。
他頭發有點亂,進門第一眼就看向床上。
唐糖攔在他麵前,笑得狡黠。
“婚鞋就藏在新娘腳邊,鑽被窩自己找。”
伴郎們一陣怪叫。
陸川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床尾掀起一角被子,把手伸了進去。
他摸到了鞋。
也摸到了我的腳踝。
他的手頓住了。
被子底下的皮膚,冰得不像活人。
他把那隻腳輕輕托出來,看見腳踝上一圈青紫的指印。
那是昨晚,他親手攥出來的。
他盯著那圈指印看了好幾秒,指腹在上麵輕輕摩挲。
陸川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昨晚是我手重了。”
以前吵架,他一壓低聲音,我就心軟。
這一次,我連應一聲都做不到了。
他給我穿鞋。
可我的腳已經僵直,腳背繃著,五根腳趾死死蜷在一起。
鞋怎麼也套不進去。
“還跟我強?”
他無奈地笑,一隻手握住我的腳背,一隻手掰著鞋跟,一點一點往裏塞。
我聽見很輕的一聲響,不知道是鞋,還是我的骨頭。
他以為終於穿好了,又用掌心捂了捂我的腳背。
“腳怎麼還這麼涼,暖氣白開了。”
他把我的腳往掌心裏攏了攏,攏了很久。
從前每年冬天,我的腳都是他捂熱的。
那一刻,我差一點以為,他要發現了。
攝影師在門口催:“新郎新娘合個影,接親照就差這張了!”
陸川看了眼一動不動的被子,有點為難。
唐糖已經把頭紗理好,站到了他身邊。
“拍個背影嘛,又看不出是誰,給攝影師交個差。”
陸川猶豫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閃光燈亮起。
照片裏,新郎身邊站著披著我頭紗的女人。
真正的新娘,躺在他身後的被子裏,腳上套著一隻紅鞋。
拍完照,人都散到客廳搶喜糖去了。
我哥被伴郎拽去樓下點酒水,臨走嚷了一句:“吉時到了我上來背她!”
陸川在床邊坐下,背對著那團被子。
“你還記得大二那次嗎?”
那年教學樓的電梯壞了,我被困在裏麵,手機沒有信號。
電梯裏又悶又黑,我拍著門喊他的名字,喊到第三聲,嗓子都劈了。
他從操場一路狂奔過來,滿頭大汗地扒開了電梯門。
後來他說,以後隻要我喊他三聲,不管在哪兒,他都會到。
“以後你喊三聲,我保證到。”
他說得很認真。
可是陸川,昨晚我隔著三床被子,也喊了你三聲。
你就站在床邊。
你說我又耍脾氣。
他的手搭上被沿,攥緊了,又慢慢鬆開。
我飄在他手邊,求他再用一點力。
“我不掀了,給你留點麵子。”
“你自己走下來,我在台上等你。”
他起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一隻紅婚鞋穿在被子外那隻僵直的腳上。
另一隻孤零零地立在床邊,鞋尖朝著門口。
他以為自己終於給了我一個台階。
可我已經走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