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妹比誰都快,搶先一步擋在門口。
她隻拉開一道縫,把爸媽攔在走廊裏。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昨晚的視頻還在她手機裏,爸媽要是知道我被壓成那樣,第一個挨罵的就是她。
“媽,你們別進去了。”
“姐說今天誰都不想見,尤其是你們。”
“她嫌你們昨晚光顧著陪老家親戚,一晚上都沒上來看她。”
她說得那麼順,好像這話真是我說過的。
媽媽手裏拎著紅布包,臉一下子白了。
攥著紅布包的手指,一點點發白。
爸爸愣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是我們沒顧上她。”
“老家來了三桌人,你奶奶又非拉著我們說話......”
他說到一半就停了,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
我急得在他們中間打轉。
“不是的,我沒說過,我從來沒怪過你們!”
可我連一陣風都吹不起來。
媽媽還是推門進來了。
屋裏暖氣烘得人發悶,她剛走到床邊,腳步就頓住了。
“她怎麼蒙著頭睡?”
“這孩子從小就不蒙頭,被子一蓋到臉,就喊喘不上氣。”
我妹在後麵小聲補了一句:“她就是不想看見你們,才蒙著的。”
媽媽的手已經伸到了被沿上。
隻差往下一拉。
爸爸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孩子不願意,就別逼她了。”
“大喜的日子,別再鬧別扭。”
媽媽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我就躺在那層被子底下,離她的手不到一拃。
她從紅布包裏拿出一把舊木梳。
梳齒缺了兩根,木頭被磨得發亮。
我出生那天,媽媽在醫院樓下的雜貨攤買了它。
之後每年生日,她都拿它給我梳頭,一邊梳一邊數。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我嫌她土,她就笑,說最後一回要留到我出嫁那天,梳完這回,就把我交出去了。
那時我想,出嫁那天,我一定要哭得比她還凶。
可現在,她能碰到的,隻有枕頭邊露出來的一縷頭發。
她彎著腰,捧著那一縷,一下一下地梳。
“三梳兒孫滿地......”
梳到第四下,她停住了。
“屋裏熱成這樣,這頭發怎麼這麼涼?”
唐糖早摘了頭紗,坐在沙發上刷手機,頭也不抬:
“空調風口正對著床唄。”
可屋裏開的是暖氣。
媽媽指尖貼著我的頭發,好像還想再摸一摸。
隻要她再往裏探一寸,就能碰到我冰透的額頭。
就在這時,爸爸的手機響了。
“你媽在大堂暈倒了,低血糖,臉都白了!”
媽媽手一抖,梳子差點掉在地上。
爸爸已經往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懷裏摸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枕頭邊。
“爸攢的,密碼是你生日。”
“爸不多說了,你開開心心的。”
媽媽把木梳輕輕放在枕頭上,被爸爸拉著往外跑。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團被子。
電梯裏,她給我發了條消息。
【念念,媽不進去了,媽在台下等你,挽著你爸的胳膊走過來。】
手機在枕頭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撲過去想按亮它,手指卻一次次穿過屏幕。
他們約好的那個畫麵,再也不會有了。
門剛合上,唐糖就把我的頭紗重新扣回頭上。
她拿起那把木梳,對著鏡子,慢悠悠地梳起了自己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