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吉時還剩半個鐘頭,我哥推門進來。
他剛邁進一步,就皺起了眉。
暖氣烘了一夜又一上午,屋裏悶得像個蒸籠。
空氣裏浮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甜膩裏帶著腥。
“什麼味兒?”
唐糖跟在後麵進來,從包裏摸出香水,衝著喜被呲呲噴了好幾下。
“被子悶了一宿,有味兒正常,新娘子也出汗嘛。”
茉莉香一層層壓下去,蓋住了那股甜腥。
也蓋住了我身上正在發生的事。
我哥沒再追問。
他走到床邊,背對著我蹲下,兩隻手往後一兜。
“上來,哥說話算話。”
那是我七歲時,他蹲下來的樣子。
後背寬了,肩膀厚了,姿勢一點沒變。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自己的身體。
我多想趴上去。
從前他背我,我總揪著他的耳朵當方向盤。
哪怕再讓他嫌我一次重也好。
他等了一分鐘,又等了一分鐘。
“念念?”
床上沒有一絲動靜。
他的手機響了,是二姨。
“小驍,你快下來!群裏都傳遍了,說你妹連親爸媽都不肯見!”
“你媽在大堂哭呢,你爸血壓上來了,臉紅得嚇人!”
我哥的背一點點僵直。
他站起來,轉身看著那團被子,眼裏的軟一寸寸褪幹淨。
“許念,你連爸媽都不要了?”
“行,今天你愛下不下來。”
“這可是你自己的婚禮,延誤了你自己擔著。”
他摔門出去,沒再回頭。
最後一個答應要背我出門的人,也走了。
唐糖拔了房卡揣進兜裏,也跟了下去。
屋裏的燈,啪地一聲全滅了。
黑暗裏,隻有那隻紅婚鞋還露在被子外麵。
十一點十八分,婚禮進行曲響起。
司儀笑著舉起話筒:
“有請我們今天最美的新娘——許念!”
三百多位賓客齊刷刷回頭。
紅毯盡頭的門開著,空空蕩蕩。
我爸站在那扇門邊,西裝是新買的,手臂已經彎好,就等我挽上來。
這條紅毯,他陪我彩排了三遍,每一遍都嫌自己走得太快。
掌聲一點點稀了。
他還彎著胳膊,一動不動。
我媽坐在第一排,攥著紙巾,一遍遍回頭。
台下開始竊竊私語。
唐糖衝音控台使了個眼色:
“先放段花絮,新娘起床氣大,給她點時間。”
大屏幕一亮,正是我妹昨晚拍的那段。
“家人們,我姐裹成粽子了!”
滿場哄笑。
鏡頭懟得很近,一隻手從被沿底下伸出來,一下一下拍著床板。
拍不動了,就開始摳。
那片畫著愛心的指甲,哢地一聲,斷在床板上。
台上的陸川,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片指甲,昨晚是他親手扔進垃圾桶的。
“陸川......”
“陸川......”
第三聲,隻剩一口氣。
然後那隻手軟軟垂了下去,再也沒動過。
台下還有人在笑。
我媽猛地站起來,椅子哐地翻倒。
“她喘不上氣......她從小一蒙頭就喘不上氣!”
陸川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早上,他就是用這隻手捂著我的腳,捂了很久。
可怎麼捂,都冰得像一塊鐵。
他扔下話筒衝下台,一把從唐糖兜裏拽出房卡。
我跟著他飄上樓。
門開了,茉莉香底下,那股甜腥味再也壓不住了。
他一床一床地把被子往地上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