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胸口裂開以後,紙灰掉得越來越快。
我不敢告訴周叔。
他要是知道,一定會把我帶走。
可我還沒有給妹妹獻血。
第二天早上,我主動去找媽媽。
她正在替顧柔梳頭。
顧柔嫌發尾打結,媽媽便耐心地一點點梳開。
小時候,媽媽是不是也這樣給我梳過頭?
我想了很久,卻什麼都沒想起來。
媽媽從鏡子裏看見我,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杵在那裏幹什麼?”
我捂緊胸口。
“能不能提前去醫院?”
“我怕三天後就來不及了。”
媽媽怔了怔,隨即露出溫柔的笑。
她走到我麵前,替我理了理衣領。
“你終於想明白了。”
她的手指擦過我的臉頰。
我忍不住往她掌心貼了貼。
媽媽的手很暖。
“清漪。”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我了。
可她下一句話是:
“明天不管醫生怎麼說,都必須把血抽出來。”
“柔柔不能再等了。”
原來她叫我的名字,隻是因為我終於肯救顧柔。
走到門口時,我還是沒忍住回頭。
“媽媽,等我獻完血,能繼續住在家裏嗎?”
“雜物間也可以。”
“我隻是想偶爾和你們一起吃飯。”
媽媽臉上的溫柔慢慢消失。
“救柔柔本來就是你欠她的。”
“不要拿這件事和家裏談條件。”
“我不是談條件。”
“我隻是想留下來。”
“等柔柔好了再說。”
我點點頭。
這應該不算拒絕。
下午,顧柔說媽媽在儲物室替我收拾了幾件衣服,讓我過去看看。
儲物室裏滿是潮濕的黴味。
我沒找到衣服,隻找到一隻斷掉的發卡和一塊兒童手表。
表盤進了水,指針停在三年前的一個下午。
我剛碰到它,耳邊忽然響起巨大的水聲。
顧柔在水裏掙紮。
我跳下去抱住她,用力將她往岸邊托。
她死死勒著我的脖子。
“姐姐,我害怕。”
“救救我。”
我把她推上了岸,自己卻沒有力氣了。
冰冷的水沒過頭頂時,我還伸著手,想讓她拉我一把。
顧柔趴在岸邊看著我,懷裏緊緊抱著媽媽的玉墜。
最後,她站起來跑了。
沒有回頭。
手表從我掌心掉在地上。
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沒有離家出走。
三年前,我就死在了水庫裏。
身後突然傳來櫃子倒地的聲音。
顧柔跌坐在雜物中,哭得渾身發抖。
“姐姐,我已經把爸爸媽媽還給你了。”
“你為什麼還要逼我承認?”
腳步聲很快趕來。
媽媽衝進門,第一時間將顧柔抱進懷裏。
爸爸和顧淮擋在她麵前。
沒有人問我發生了什麼。
顧柔哭著說:
“姐姐問我三年前為什麼沒有死在水庫裏。”
“她還說,要把我重新推下去。”
“我沒有。”
我攥緊那隻壞掉的手表。
“是我救了她。”
“我沒有逃走。”
我看著媽媽。
“我那天掉進了水裏。”
“我已經死了。”
媽媽臉色瞬間變了。
“顧清漪,你為了不獻血,連這種話都編得出來?”
爸爸冷冷地看著我。
“你說自己死了,現在站在我們麵前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顧淮抓住我的手腕。
“滾出去。”
“別在這裏嚇柔柔。”
我被他拖向門外。
“哥哥,我沒有騙你。”
“別叫我哥哥!”
他猛地用力。
泡過湯水的手腕卡在門框上。
刺啦一聲。
整層紙皮被生生撕開。
我摔在地上,裂開的手腕裏沒有一滴血。
隻有紙灰落了一地。
顧淮嫌惡地鬆開手。
“又裝。”
媽媽隻顧著抱住顧柔,始終沒有回頭看我。
傍晚,周叔趕了過來。
他用新紙一層層裹住我的手腕。
可紙剛貼上去,便順著裂縫脫落。
胸口也怎麼補都補不好。
周叔紅著眼罵我:
“你就這麼想留在這裏?”
“他們到底有什麼好?”
我想了很久。
“他們是我的家人。”
“我以前應該很喜歡他們。”
周叔的手停了下來。
“別說三天。”
“你連明晚都未必熬得過去。”
我看著顧家亮起的燈。
“那明天還來得及去醫院嗎?”
“如果我不去,他們會不會更討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