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媽媽讓傭人端來一大碗補血湯。
湯聞起來又腥又苦。
我不需要吃飯。
吃進去的東西,隻會堆在竹篾中間。
可媽媽坐在旁邊看著我。
“醫生說你營養不良,這幾天必須好好補。”
“別再耽誤柔柔的治療。”
我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湯順著喉嚨流進身體,浸濕了胸腔裏的紙。
我很不舒服,卻不敢停。
媽媽見我喝完,臉色終於緩和了一點。
“早這麼聽話,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她替我擦掉嘴角的湯漬。
動作很輕。
我愣愣地望著她,舍不得躲開。
“隻要你三天後順利獻血,把柔柔救回來。”
媽媽收回手。
“以前的事,我們可以一筆勾銷。”
我眼睛一亮。
“那你們就不討厭我了嗎?”
媽媽沒有回答,隻叮囑我晚上再喝一份。
可我還是高興了很久。
一筆勾銷,應該是他們會忘記三年前的事。
到了晚上,顧柔忽然說想喝湯。
媽媽正陪她看檢查報告,便朝我招了招手。
“清漪,你去廚房端一下。”
我立刻站起來。
媽媽第一次主動叫我做事。
我端著湯走進顧柔的房間。
她靠在床頭,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紅繩。
看見我,她把紅繩往衣領裏塞了塞。
“姐姐,麻煩你了。”
“沒關係。”
我把湯遞過去。
顧柔沒有接,隻盯著我纏著紗布的手腕。
“姐姐,你很想留下來嗎?”
我點頭。
“這裏是我的家。”
“可爸爸媽媽好像不這麼覺得。”
她輕輕一笑,抬手撞在湯碗上。
滾燙的湯全潑在我受傷的手腕上。
瓷碗摔得粉碎。
湯水浸透紗布,鑽進裂口。
手腕上的紙皮迅速發軟,傷口一路向手臂上方蔓延。
我慌忙用袖子蓋住。
“姐姐!”
顧柔忽然哭了起來。
“你不想給我獻血,可以直接說,為什麼要拿湯潑我?”
房門很快被推開。
媽媽第一個衝進來,將顧柔護在懷裏。
“不是我。”
我搖頭解釋。
“是她撞到了碗。”
顧柔紅著眼睛拉住媽媽。
“姐姐應該不是故意的。”
“她隻是還在怪我。”
顧淮抓住我的手腕,正好按在泡軟的傷口上。
我怕紙皮被他扯下來,下意識往後躲。
“別碰我。”
他的臉色瞬間冷了。
“做錯事還敢擺臉色?”
他將我拽到顧柔床邊。
“道歉。”
爸爸沉著臉開口:
“三年前,你也是趁我們不注意,把柔柔騙到水庫邊。”
“她替你求了三年的情,你為什麼就是容不下她?”
熟悉的冰冷再次將我淹沒。
我看見顧柔在水裏掙紮,死死抓著我的衣服。
“姐姐,救我。”
“我救過她。”
媽媽猛地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顧清漪,你撒謊也該有個限度!”
我捂住胸口。
紙人明明沒有心,為什麼還是會難受?
爸爸罰我跪在顧柔門外。
我聽見他說,無論發生什麼,顧柔永遠都是顧家最疼愛的女兒。
深夜,房門忽然開了。
顧柔從裏麵走出來。
她頸間垂著一枚玉墜。
看見它的一瞬間,水庫裏的畫麵再次湧進腦海。
顧柔立刻把玉墜塞進衣領。
她彎下腰,貼在我耳邊說:
“你最好別想起太多。”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顧柔忽然抓住我的衣袖,哭著後退。
“姐姐,我把玉墜還給你,你別搶。”
顧淮衝過來,一把將我推下樓梯。
我重重摔在地上。
胸口傳來很輕的一聲脆響。
像是一張紙,被人從中間慢慢撕開。
一道裂縫從鎖骨蔓延到心口。
細細的紙灰,正從本該裝著心臟的地方,一點點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