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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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那天，工地放假。

我沒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要花錢。

車票要錢，年貨要錢，給我媽買東西也要錢。

我兜裏隻有三百塊。

我媽打電話來，說：“戀戀，過年也不回來？趙叔叔和雨桐都在，就差你了。”

我說：“工地加班，三倍工資。”

她哦了一聲，說：“那你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很熱鬧，有說有笑，還有電視的聲音。

我蹲在板房門口，泡了一碗方便麵。

麵是最便宜的那種，一塊五一包。

工地上的工友都回家了，整排板房沒幾個人。

遠處有煙花炸開的聲音，一聲一聲的。

我低頭吃麵，熱氣熏到眼睛上，不知道是煙還是什麼。

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還是我爸。

我掛了。

他又打。

我又掛。

他發了一條短信：“戀戀，爸爸在你工地門口。”

我手一抖，麵湯灑在褲子上。

我跑到工地大門口。

門口停著一輛舊轎車，車旁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舊夾克，頭發白了一半，比我記憶裏老了很多。

他看見我，眼睛一下子紅了。

“戀戀。”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不敢靠近。

他說：“爸爸就想看看你。看完就走。”

我看著他，心裏又酸又硬。

我說：“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他嘴唇動了動，從車裏拿出一個袋子。

“這是給你買的衣服和吃的，你拿著。”

我沒接。

我說：“蘇建民，你別來這套。你要是真關心我，這十三年去哪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說：“我媽去找你要撫養費，你把她趕出來。我交不起學費去賣血，你在哪？我餓肚子的時候，你在哪？”

他的臉越來越白。

“你現在跑來裝好人，晚了。”

我轉身往回走。

他在身後喊：“戀戀！”

我沒回頭。

回到板房，我從窗戶看見他的車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開走了。

袋子放在門口，我沒動。

第二天早上，袋子還在。

我打開看了一眼。

裏麵是一件紅色的羽絨服，一條圍巾，兩袋牛肉幹，還有一盒巧克力。

衣服底下壓著一個信封。

信封裏有兩千塊錢。

我把錢拿出來，站了很久。

最後又放回去了。

我把袋子塞到床底下。

我跟自己說，不能要。

他的東西，我不能要。

大年初一，我媽給我發了張照片。

照片裏一桌子菜，趙德海坐在中間，趙雨桐穿著新衣服，舉著手機自拍。

我媽站在趙德海旁邊，笑得很開心。

我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桌上。

開春以後，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經常頭暈，蹲下去站起來眼前發黑。

有一次切菜的時候，刀沒拿穩，切到了手指。

傷口很深，血流不止。

我去診所包紮，醫生看了看我的臉色，說：“姑娘，你嚴重營養不良，得去大醫院查查。”

我問多少錢。

他說檢查加開藥，少說幾百。

我搖搖頭，說不用。

四月中旬那天，我像往常一樣端著碗去後廚。

走到半路，眼前一黑。

碗摔在地上，碎了。

我整個人栽下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椅子上。

有人按著我的人中。

我睜開眼，看見一張臉。

頭發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皺紋。

是我爸。

他抱著我，整個人都在抖。

他說：“戀戀，你怎麼瘦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