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灶房問,能不能替嬤嬤她們縫幾件衣裳。
管事娘子看了看我的手,沒敢答應。
午後卻有人悄悄送來一摞舊圍裙。
“夫人若不嫌,補好一件算五文。隻是別說是我給的。”
我在窗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手指腫著,穿針時使不上力,便把線頭放進嘴裏抿細。
補完最後一件,天蒙蒙亮。
我把圍裙疊齊,擱在門外。
傍晚有人來取,銅錢壓在圍裙下麵,一枚一枚數過,剛好七十文。
我收進袖裏,去城外看那座小墳。
墳前的草長高了。
我蹲下拔草,將帶來的饅頭掰開,擱在舊瓷碟裏。
過去我每回來,總要說許多話。
庵裏的貓下崽了,師太膝蓋又疼了,去年栽的小樹沒活。
這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墳裏究竟是誰,我至今也不清楚。
可總歸有個孩子沒能回家。
我把碟子往裏挪,避開落下來的土。
“往後沒人來看你,也不要怕。”
身後響起腳步聲。
回頭,陸懷章立在三步外,宋知微牽著綿綿跟在後頭。
綿綿一眼看見木牌上的名字,臉就白了,猛地掙開宋知微的手。
“你還說不是咒我!”
她撲過去拔木牌。我探手擋了一下。
她後退一步,鞋跟絆著石頭,跌坐在地上。
宋知微搶上前抱住她,聲音發顫:
“姐姐,你有什麼氣衝我來,孩子才多大!”
陸懷章一把攥住我的腕子,把我扯離墳前。
“你連她也要動手?”
“我沒推她。”
綿綿膝上擦破一點皮,哭得喘不上氣,指著我說不出整句。
宋知微替她拍土,一邊哄一邊看我。
“你推了!爹,我不要看見她!”
我站穩了,去撿翻在泥裏的瓷碟。
陸懷章橫臂擋住。
“先給孩子賠不是。”
饅頭沾了泥,不能吃了。
我撿起半塊,拍了拍,又放下。
“她摔疼了,可以請郎中。”
“我沒有推她。”
他攥緊我的手腕,骨節抵著骨節。
袖裏那七十文硌著皮肉,我怕掉,另一隻手一直攏著袖口,攏得指頭都僵了。
宋知微低聲勸:
“姐姐認一句,這事就過去了。總不能叫孩子記你一輩子。”
我看著綿綿。
她躲在宋知微懷裏,哭聲漸漸小了,眼睛卻一直盯著我。
從前她摔倒,第一件事是伸手要我抱。
那時她還小,胖胖的手伸得老高,喊“娘,抱”。
我終於蹲下來,離她幾步遠。
“膝蓋回去洗幹淨,別拿手抓。”
她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彎腰抓起地上的木牌,朝我扔過來。
木牌擦過額角,落在腳邊,滾了半圈。
陸懷章把孩子抱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隻說了一句:
“她還小,你別同她計較。”
回府後,他叫人關了我的院門。
“等你肯認錯,再出來。”
晚飯沒有送來。
隔著窗,我聽見綿綿在問,為什麼不索性把這裏拆了。
宋知微哄她:“不能這樣說,她到底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
過了很久,陸懷章才開口。
“她若始終容不下你們,這個夫人的名分,也未必非留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