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日,院門開了。
我以為是送飯的婆子,頭也沒抬。
進來的是陸懷章。
他把一碟點心擱在桌沿,是我從前愛吃的桂花糕,油紙還透著熱氣。
“昨日是我話重了。”
我把指環收進帕子,裹好,塞進袖中。
他大概以為我還在等他解釋,便坐下來:
“綿綿生辰快到了。你給她做身衣裳,她知道你的好,自然就親近了。”
桌上多了一匹桃紅的料子。
宋知微選的顏色,綿綿喜歡。
“她的尺寸呢?”我問。
陸懷章眼裏的緊繃鬆開了,像是終於等到了我肯低頭的那一句。
他叫人拿來了舊衫,又將那張字據擺到我手邊
“你願意為孩子費心,我很高興。剩下的事,也別再擰著了。”
我沒有答。
他在院裏坐了一會兒,見我當真開始量布,便起身去陪綿綿吃飯。
布料很軟,裁下來的一角搭在膝上,不像庵裏的粗布,總要磨得指節發紅。
我點了兩盞燈。
剪刀缺了一小口,每剪一下,便掛住一根絲。
我慢慢挑開。
案邊的茶涼透了,一隻小飛蟲掉進去,掙了幾下,不動了。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想起綿綿四歲那年。
也在這樣的燈下,我教她認針腳,她把棉線纏了滿手,仰著臉笑。
那時她喊我“娘”,喊得又脆又亮。
衣裳做到後半夜。
腰身多留了半寸。
孩子長得快,明年或許還能穿。
最後一針收好,我將它疊在桌上。
字據仍在旁邊。
我另取一張紙,寫了幾行。
寫到綿綿的名字時,筆尖停了很久,落下的墨洇開一塊。
五更,我背著包袱出門。
守門的婆子睡在外間,我沒有驚動她。
門房認得陸懷章親筆寫的憑牒,隻當我又去城外上香,打著嗬欠替我開了門。
“夫人早些回來,今日姑娘要試新衣呢。”
我道了聲謝。
街上賣早點的還沒支起爐子,隻有一家鋪門前放著半桶水。
我借著水麵看見額角的傷,已經結了痂,暗紅的一道,像誰用指甲劃的
江邊的船亮著燈。
老船夫接過我補上的錢,往艙裏指了指:“裏頭還有個空位,避風。”
我踩上船板,扶著艙門坐下。
包袱輕得能放在膝上。
陸懷章拿走的東西,我沒有去討。
那隻虎頭鞋留在桌上,針拔掉了,缺的耳朵也沒有再補。
他大約會以為,我終於肯丟下從前。
我想起舊日裏,陸懷章出遠門,總要走出一段才回頭。
我抱著綿綿站在門口,她揮得手酸,便讓我替她揮。
那時我以為,等一個人回頭,是一件有指望的事。
岸上有人跑過,喊著給船送貨。
我沒有起身。
船漸漸離岸,渡口的燈縮成一團,最後連那一團也被水霧吞了。
老船夫問我,到了南邊,可有人來接。
“沒有。”
他又問:“那你一個人,找得著住處嗎?”
我把憑牒折好,收進衣襟。
“找得著。”
身後再無人喚我。
風從艙口灌進來,吹動我袖中那方帕子。
這一回,我沒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