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家,您怎麼真把那匹錦賣給她了?”
溫驚蟬走後,冬青急得直跳腳。
“那是老太爺在世時,特意找江南最好的繡娘給您攢的嫁妝啊!”
我把那三千兩銀票鎖進櫃子裏。
“不賣給她,怎麼掏空陸征的底子?”
我拿起抹布,仔細擦拭著櫃台上的灰塵。
“那匹料子是用金線摻了孔雀羽織的,好看是好看。”
“可惜放了八年,經緯線早就脆了。經不起剪刀裁,一剪就散。”
冬青愣住,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東家英明。”
“去把錢莊的劉掌櫃叫來。”
我擦淨手。
一炷香後,劉掌櫃進門。
“東家吩咐。”
“江州那邊的票號,撤得怎麼樣了?”
“回東家,已經照您的吩咐,將江州十二家分號的現銀全部運往京城本家。”
劉掌櫃壓低聲音。
“如今江州的票號隻剩個空殼子,賬麵上的銀子,不夠兌十兩金的。”
我滿意地點頭。
正說著,門外郵差高聲喊:
“沈娘子,邊關來的信!”
我走出去,接過那封帶著冰碴子的信筒。
信封上的字跡,一如既往的遒勁挺拔。
賀知春死了,這封信大概是陸征親自寫的。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拆開。
而是拿了把剪刀,沿著封口慢慢剪開。
信紙展開。
【青柏吾妻:
見字如麵。
邊關近日大雪封山,將士冬衣單薄,軍餉遲遲未發。
為夫在此食不果腹,夜不能寐。
唯盼吾妻再籌五千兩現銀,解軍中燃眉之急。
待開春雪融,我定請旨還鄉,與卿成婚。
勿念。征字。】
好一個食不果腹,夜不能寐。
他在江州的暖閣裏,抱著嬌軟的新婦,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手會不會抖?
我將信紙丟進火盆。
火光映著我的臉。
“劉掌櫃,把老宅掛出去賣了。”
劉掌櫃大驚失色。
“東家!那可是沈家的根啊!”
“根若爛了,留著也是生蟲。”
我看著火苗吞噬陸征的名字。
“連同這間綢莊,城東的鋪麵,城外的良田。”
“統統以市價的三成,暗中賣給對家。”
劉掌櫃跪在地上。
“東家,您這是要......”
“我要離開這裏。”
我轉過身,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帶著錢,去京城。”
接下來的三天,我忙得像個陀螺。
地契一張張換成不記名的飛票。
鋪麵一家家易主。
連同院子裏的下人,都發了厚厚的遣散費,打發回鄉。
第三天傍晚。
溫驚蟬身邊的丫鬟氣急敗壞地衝進綢莊大門。
“沈青柏!你給我出來!”
丫鬟手裏捧著那匹散成一堆亂線的紅錦。
“你賣的是什麼破爛貨!裁縫剛下一剪刀,全成了蜘蛛網!”
“我家姑娘說了,讓你立刻帶著錢去客棧磕頭賠罪,否則砸了你的店!”
冬青抄起門後的掃帚就要打。
我攔住她,看著那個丫鬟。
“錢貨兩訖,離櫃不認。這是沈家綢莊百年的規矩。”
我示意兩個夥計把人架出去。
“去告訴溫驚蟬。”
我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沈青柏的尺子,不量畜生。”
“衣服破了,讓她找她那有錢的陸大人,再買一匹就是了。”
丫鬟被扔在大街上,罵罵咧咧地跑了。
我轉身走回空蕩蕩的正堂。
櫃台空了。
貨架空了。
這八年的羈絆,終於被我一點點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