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賬目理清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十八萬六千兩。
還不算那些補品、冬衣和字畫。
陳掌櫃頂著兩個黑眼圈,把總賬遞給我。
“東家,這筆錢,夠買下半個江州城的鋪麵了。”
我翻看著那一筆筆血汗錢,眼底發酸。
第一年,陸征說軍中無糧,我把祖宅當了。
第三年,他說兵器生鏽,我把沈家三代積攢的古董盡數變賣。
第六年,他說將士寒冬無衣,我帶著商隊去關外收皮草,險些死在馬匪刀下。
每一筆,都是我的命。
“把賬本收好。”
我將總賬鎖進鐵匣。
“去前麵店裏盯著吧。”
剛過晌午,冬青急匆匆跑進後院。
“東家,前麵來了個難纏的客,非要見您。”
“什麼客?”
“聽口音是江州來的,排場大得很。”
冬青撇撇嘴。
“買個喜服的料子,挑三揀四,把咱們店裏的好東西貶了個一文不值。”
江州來的。
我放下手裏的暖爐,站起身。
“去看看。”
挑開正堂的藏青色棉簾,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撲麵而來。
黃花梨木的交椅上,坐著個披白狐裘的年輕女子。
十五六歲的年紀,眼角眉梢都透著嬌矜。
“這位就是沈掌櫃吧?”
她放下茶盞,目光挑剔地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瞧著,比我想象中要......老氣些。”
冬青氣得就要上前,被我按住手腕。
“姑娘想看什麼樣的料子?”
我走到櫃台前,語氣平靜。
“要做喜服。”
她站起身,白狐裘的下擺拖過青磚地。
我瞥了一眼那身皮草。
雪域銀狐,沒有一絲雜毛。
這是去年冬天,我花了兩千兩銀子,托人從極北之地尋來,給陸征做大氅用的。
信裏他說邊關苦寒,膝蓋痛得無法騎馬。
如今這皮子,穿在溫驚蟬身上。
“你們這兒的料子,我都看過了。”
溫驚蟬捏起一塊蘇繡紅綢,嫌棄地丟回櫃台。
“花樣太俗,配不上我家大人的身份。”
“姑娘的夫君,是做大官的?”
我撥弄著算盤,隨口問道。
她揚起下巴,掩不住的得意。
“那是自然。我家大人年紀輕輕就是江州同知,前途無量。”
“他呀,就是太疼我了。”
她歎了口氣,狀似苦惱。
“本來我說隨便扯兩尺紅布就成,他非不幹。”
“說他從前在邊關吃了太多苦,如今有了我,得把最好的都捧給我。”
她撫摸著身上的狐裘。
“沈掌櫃你不知道,我家大人最是見不得我受一點委屈。”
“他連喝湯都要替我吹涼了,說女孩子家,就該嬌養著。”
我的手指停在算盤珠上。
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八年前,陸征離家去邊關。
他拉著我的手說:青柏,等我建功立業,必定八抬大轎娶你,絕不讓你再拋頭露麵受苦。
後來我為了他的軍餉,日夜在商場上應酬,喝得胃出血。
他在信裏說:青柏,你是女中豪傑,能者多勞,我在此謝過夫人。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怎麼心疼人。
他隻是不心疼我。
“既然要最好的,我這兒倒是有一匹。”
我轉身走向裏間的暗房。
捧出一個紫檀木匣。
匣子打開,是一匹金線滿繡的百鳥朝鳳紅錦。
溫驚蟬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匹不錯!多少錢?”
“這匹不賣。”
我蓋上匣子,笑得溫和。
“這是我早年為自己備下的嫁妝料子。寸錦寸金。”
溫驚蟬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疊銀票,拍在櫃台上。
“不就是錢嗎?我家大人有的是錢。”
“你開個價,五百兩?一千兩?”
她眼底閃著勢在必得的光。
“沈掌櫃這把年紀了,這料子留著也是長灰。不如賣給我,沾沾我的喜氣。”
冬青咬著牙,死死盯著那疊銀票。
那銀票上印著彙通錢莊的暗記。
是我沈家的錢。
我拿過銀票,一張張驗過真偽。
“三千兩。”
我抬起頭。
“少一個銅板都不賣。”
溫驚蟬臉色變了變。
“三千兩?你怎麼不去搶!”
“姑娘若是嫌貴,出門左拐,王記綢緞莊的土布,十兩銀子一車。”
我把銀票推回去。
她咬了咬牙,又從荷包裏掏出幾張,湊夠了數。
“給你!就當施舍叫花子了。”
她指使丫鬟抱起木匣。
“沈掌櫃這臉色,怕是沒福氣消受好日子呢。這錢留著抓藥吧。”
我收好銀票,替她打起門簾。
“姑娘慢走。”
“拿不屬於自己的錢裝闊,仔細風大閃了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