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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賬目理清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十八萬六千兩。

還不算那些補品、冬衣和字畫。

陳掌櫃頂著兩個黑眼圈,把總賬遞給我。

“東家,這筆錢,夠買下半個江州城的鋪麵了。”

我翻看著那一筆筆血汗錢,眼底發酸。

第一年,陸征說軍中無糧,我把祖宅當了。

第三年,他說兵器生鏽,我把沈家三代積攢的古董盡數變賣。

第六年,他說將士寒冬無衣,我帶著商隊去關外收皮草,險些死在馬匪刀下。

每一筆,都是我的命。

“把賬本收好。”

我將總賬鎖進鐵匣。

“去前麵店裏盯著吧。”

剛過晌午,冬青急匆匆跑進後院。

“東家,前麵來了個難纏的客,非要見您。”

“什麼客?”

“聽口音是江州來的,排場大得很。”

冬青撇撇嘴。

“買個喜服的料子,挑三揀四,把咱們店裏的好東西貶了個一文不值。”

江州來的。

我放下手裏的暖爐,站起身。

“去看看。”

挑開正堂的藏青色棉簾,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撲麵而來。

黃花梨木的交椅上,坐著個披白狐裘的年輕女子。

十五六歲的年紀,眼角眉梢都透著嬌矜。

“這位就是沈掌櫃吧?”

她放下茶盞,目光挑剔地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瞧著,比我想象中要......老氣些。”

冬青氣得就要上前,被我按住手腕。

“姑娘想看什麼樣的料子?”

我走到櫃台前,語氣平靜。

“要做喜服。”

她站起身,白狐裘的下擺拖過青磚地。

我瞥了一眼那身皮草。

雪域銀狐,沒有一絲雜毛。

這是去年冬天,我花了兩千兩銀子,托人從極北之地尋來,給陸征做大氅用的。

信裏他說邊關苦寒,膝蓋痛得無法騎馬。

如今這皮子,穿在溫驚蟬身上。

“你們這兒的料子,我都看過了。”

溫驚蟬捏起一塊蘇繡紅綢,嫌棄地丟回櫃台。

“花樣太俗,配不上我家大人的身份。”

“姑娘的夫君,是做大官的?”

我撥弄著算盤,隨口問道。

她揚起下巴,掩不住的得意。

“那是自然。我家大人年紀輕輕就是江州同知,前途無量。”

“他呀,就是太疼我了。”

她歎了口氣,狀似苦惱。

“本來我說隨便扯兩尺紅布就成,他非不幹。”

“說他從前在邊關吃了太多苦,如今有了我,得把最好的都捧給我。”

她撫摸著身上的狐裘。

“沈掌櫃你不知道,我家大人最是見不得我受一點委屈。”

“他連喝湯都要替我吹涼了,說女孩子家,就該嬌養著。”

我的手指停在算盤珠上。

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八年前,陸征離家去邊關。

他拉著我的手說:青柏,等我建功立業,必定八抬大轎娶你,絕不讓你再拋頭露麵受苦。

後來我為了他的軍餉,日夜在商場上應酬,喝得胃出血。

他在信裏說:青柏,你是女中豪傑,能者多勞,我在此謝過夫人。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怎麼心疼人。

他隻是不心疼我。

“既然要最好的,我這兒倒是有一匹。”

我轉身走向裏間的暗房。

捧出一個紫檀木匣。

匣子打開,是一匹金線滿繡的百鳥朝鳳紅錦。

溫驚蟬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匹不錯!多少錢?”

“這匹不賣。”

我蓋上匣子,笑得溫和。

“這是我早年為自己備下的嫁妝料子。寸錦寸金。”

溫驚蟬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疊銀票,拍在櫃台上。

“不就是錢嗎?我家大人有的是錢。”

“你開個價,五百兩?一千兩?”

她眼底閃著勢在必得的光。

“沈掌櫃這把年紀了,這料子留著也是長灰。不如賣給我,沾沾我的喜氣。”

冬青咬著牙,死死盯著那疊銀票。

那銀票上印著彙通錢莊的暗記。

是我沈家的錢。

我拿過銀票,一張張驗過真偽。

“三千兩。”

我抬起頭。

“少一個銅板都不賣。”

溫驚蟬臉色變了變。

“三千兩?你怎麼不去搶!”

“姑娘若是嫌貴,出門左拐,王記綢緞莊的土布,十兩銀子一車。”

我把銀票推回去。

她咬了咬牙,又從荷包裏掏出幾張,湊夠了數。

“給你!就當施舍叫花子了。”

她指使丫鬟抱起木匣。

“沈掌櫃這臉色,怕是沒福氣消受好日子呢。這錢留著抓藥吧。”

我收好銀票,替她打起門簾。

“姑娘慢走。”

“拿不屬於自己的錢裝闊,仔細風大閃了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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