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在裴敘沉悶的呼喊聲中緩緩合上。
走出醫院,我直接打車回了公寓。
玄關處的行李箱靜靜立在牆角,我拉起拉杆,沒有任何猶豫地邁出了這扇大門。
臨走前,我把大門的指紋鎖恢複了出廠設置,將裴敘給我的副卡、車鑰匙,整整齊齊地碼在玄關的鞋櫃上。
我在距離市中心半小時車程的老街租了一間帶小院的平房。
這裏原本是我開古籍修複工作室的地方,院子裏栽著兩棵老槐樹,青石板路上生著淺淺的青苔。
當年裴敘嫌這裏偏僻破舊,硬逼著我把工作室關掉,說裴家的少奶奶不需要靠修破紙爛書賺錢。
他說:“你每天弄得一手糨糊和黴味,回家我都嫌臟。”
為了那張臉,我妥協了整整四年。
把行李箱搬進裏屋,我挽起袖子,將積灰的案台和工作架一點點擦拭幹淨。
手機在圍裙口袋裏震動得幾乎快要發燙。
屏幕上跳動著裴敘助理的名字,我劃開接聽。
“岑小姐!您去哪兒了?”
助理急得滿頭大汗的聲音傳了過來:
“裴總麻藥退了,見您不在,發了好大的脾氣!連午飯都沒吃,現在正逼著護士拔針頭呢!”
“他手腳健全,想絕食還是想拔針,都是他的自由。”
我一邊用棕刷撫平工作台上的宣紙,一邊平聲回複。
“岑小姐,您就別跟裴總較勁了!”
助理歎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道:
“戚小姐剛才被裴總訓了一頓趕回酒店了,裴總心裏其實隻有您。”
“他已經讓人把城西別墅的房本送去公證處了。”
“隻要您現在回醫院低個頭,這事就算過去了。”
又是低頭。
在裴敘的邏輯裏,隻要他稍微給點甜頭,我就必須立刻搖著尾巴撲上去跪謝。
“轉告他,我不回去。”
我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將裴敘以及他身邊所有人的聯係方式一並拖進了黑名單。
世界終於清淨了。
我從行李箱深處拿出商穆留下的老相機,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台上。
鏡頭內部的鏡片已經發黴黏連,快門簾也徹底老化。
我戴上白手套,拿起微型螺絲刀,一點點拆解機身。
十年前在大學的社團教室裏,商穆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耐心地教我怎麼清洗光圈葉片。
“阿簡手這麼巧,以後一定能成為最厲害的文物修複大師。”
少年的指尖帶著淡淡的鬆木香氣,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下壓,鼻梁那道微隆的弧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眼眶有些發酸,我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精密的齒輪結構上。
一下午的時間轉瞬即逝。
黃昏時分,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
緊接著,鐵門被重重拍響。
我放下工具走出去,拉開門栓。
薛韶站在門外,臉色難看至極,身後停著裴敘常坐的那輛邁巴赫。
後座車窗降下,裴敘鼻梁上貼著厚厚的固定板,臉色蒼白地靠在椅背上。
因為剛做完手術就強行出院,他的眼眶下泛著青紫,整個人顯得陰鷙而狼狽。
“岑簡,你長本事了。”
裴敘看著我身上的圍裙和沾著灰塵的袖口,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
“拉黑我?搬到這種連外賣都送不到的破地方?你到底想鬧到什麼時候?”
薛韶在旁邊冷笑一聲:
“阿敘為了找你,把輸液管都扯斷了,手背腫得跟饅頭一樣!”
“岑簡,你適可而止一點,欲擒故縱玩過了火,小心引火燒身!”
我看著車裏的裴敘,神情冷淡:
“裴總身體不適,應該去住院,來我這裏做什麼?”
裴敘死死盯著我,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但似乎又在極力克製。
“回家。”
他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
“隻要你現在跟我回公寓,今天的事我既往不咎。”
“下個月裴氏的周年慶,我正式向所有人公開你的身份。”
公開身份。
這換作從前,或許是我夢寐以求的承諾。
可現在聽起來,隻覺得諷刺透頂。
“我不會回去的。”
我握著門把手,語氣平靜無波:
“公寓裏的東西我已經全部清空了,鑰匙和卡都在鞋櫃上,屬於裴總的一針一線我都沒帶走。”
裴敘的瞳孔驟然收縮,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攥緊。
“沒帶走?那你帶走了什麼?帶走這身寒酸氣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裏透出咬牙切齒的不解:
“岑簡,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為了一個戚琬,你至於把五年的感情全盤否定嗎?我都說了名分給你,你還要我怎麼樣?難道要我給你跪下道歉嗎?!”
在他的認知裏,他受了傷,退了步,給了名分,甚至拖著病體親自來接我。
這已經是他這輩子能做出的最大妥協。
我不感恩戴德,就是不知好歹。
“你沒有對不起我。”
我看著他那張徹底失去原有弧度的臉,輕聲說道:
“是我自己清醒了。”
“你清醒個屁!”
薛韶忍不住罵了一句:
“不就是吃醋嗎?戚琬今天已經被阿敘趕走了!阿敘連家宴推遲都順著你,你還在這裝什麼烈女?”
裴敘抬手製止了薛韶,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我臉上。
“岑簡,我最後問你一次,上不上車?”
“不上。”
我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裴敘氣極反笑,點了點頭:
“好,很好。”
他轉頭吩咐薛韶:
“去車上把那個紅絲絨盒子拿下來。”
薛韶愣了一下,隨即從副駕駛拿出一個精美的首飾盒遞給裴敘。
裴敘當著我的麵打開盒子,裏麵是一條價值不菲的鑽石項鏈。
“這是我托人在日內瓦拍賣行拍下來的,原本打算今晚在家宴上親手給你戴上。”
裴敘指尖捏著那條璀璨奪目的項鏈,眼神冰冷刺骨:
“既然你喜歡守著你這些破爛過日子,那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跨進裴家的大門半步!”
說完,他揚手一揮。
價值七位數的項鏈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砸進了院子角落那口廢棄已久、積滿汙泥的死水缸裏。
“噗通”一聲悶響,水花四濺。
裴敘靠回椅背,冷冷吐出兩個字:
“開車。”
邁巴赫疾馳而去,留下一地的尾氣和塵土。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漸行漸遠的車尾燈,心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關上院門,我回到案台前繼續清理相機零件。
夜深人靜時,我終於把鏡頭徹底拆解開。
在最裏層的金屬底座上,用微型刻刀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小字:
【贈吾愛阿簡,歲歲常歡愉。——穆】
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冰冷的金屬墊圈上。
我擦掉眼淚,輕聲對著虛空說了一句:
“商穆,我把他扔掉了。”
“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