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老街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場冷雨。
我正坐在案台前修補一本清末的殘破縣誌,院門被敲響了。
來人不是裴敘,而是裴夫人的專職司機。
“岑小姐,夫人請您去一趟明月閣。”
司機撐著黑傘,態度雖然恭敬,但神情間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明月閣是北城頂級的私人會所,裴夫人平時招待貴婦圈閨蜜的地方。
我知道躲不過,洗幹淨手上的糨糊,換了一件素淨的黑色風衣上了車。
半小時後,我被帶到了明月閣頂層的包廂。
推開門,裏麵不僅坐著裴夫人,還有薛韶、戚琬,以及幾個北城圈子裏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裴敘坐在正中央的紅木雕花椅上,鼻梁上的金屬夾板還沒拆,手裏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白玉茶杯。
看到我進門,他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他顯然以為,是裴夫人的施壓讓我不得不服軟趕來。
“來了?坐吧。”
裴敘揚了揚下巴,指了指自己身邊空著的圓凳。
那是整張桌子上唯一的加座,比主座矮了半截,平日裏是服侍倒茶的下人坐的位置。
戚琬坐在他的另一側,穿著一身淺粉色的香奈兒高定套裝,手腕上赫然戴著那隻原本屬於裴老太太、後來說要傳給裴家兒媳的翡翠玉鐲。
見我看過去,戚琬有些局促地縮了縮手腕,小聲道:
“阿敘,要不我還是把位置讓給阿簡姐吧,她畢竟跟了你五年......”
“坐著。”
裴敘連眼皮都沒抬,語氣不容置疑:
“她願意耍性子住破平房,就該明白規矩兩個字怎麼寫。”
裴夫人優雅地抿了一口大紅袍,放下茶杯,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
“岑簡,昨晚阿敘為了你,連藥都沒換就跑出去,折騰到半夜才回醫院。”
裴夫人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刺:
“我們裴家是體麵人家,容不得不懂事的女人在外麵丟人現眼。
“聽說你把阿敘給你的卡和車都退了?”
“怎麼,嫌少?還是想用這種下作手段逼阿敘立刻跟你領證?”
桌上的幾個公子哥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
薛韶靠在椅背上,轉著車鑰匙打趣道:
“阿簡姐,見好就收吧,北城想坐阿敘身邊那個位置的女人能從國貿排到外灘。”
“你熬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出頭,別真把自己作成下堂婦了。”
我站在包廂中央,沒有走向那個矮凳,也沒有坐下的意思。
“裴夫人叫我來,如果隻是為了說這些,那大可不必。”
我迎上裴夫人的目光,平靜開口:
“我和裴敘已經結束了。從今天起,他娶誰、帶誰見父母,都與我無關。”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裴敘把玩茶杯的手猛地一頓,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岑簡,當著我媽和朋友的麵,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沒有胡說。”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篤定:
“五年裏,我沒花過你非自願贈予的一分錢。”
“我們之間沒有領證,不存在財產糾紛,更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名分。”
裴敘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過猛,碰翻了麵前的茶杯。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裏格外刺耳。
“岑簡!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裴敘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暴怒,他大步走到我麵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昨天你在平房鬧,我隻當你一時氣不過!今天當著我媽的麵,你把‘分手’兩個字掛在嘴邊,你真以為我非你不可是不是?!”
他的手勁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但我沒有掙紮,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沒有了那道微隆的鼻梁,眼前的男人徹徹底底成了一個陌生人。
一個狂妄、自私、習慣了掌控一切的陌生男人。
“放手。”
我冷冷吐出兩個字。
“我不放!”
裴敘眼眶發紅,死死盯著我:
“你今天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想要什麼?想要裴太太的位置?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民政局!想要股份?我明天就讓人轉給你百分之五!你還要我怎麼樣?!”
桌邊的戚琬臉色瞬間煞白,手指死死摳著裙擺。
裴夫人也拍案而起:
“阿敘!你瘋了?!給這種女人股份?!”
薛韶等一眾公子哥更是麵麵相覷,顯然沒想到一向不可一世的裴敘,竟然會被逼到這個地步。
可這些在他們眼裏重若千金的東西,對我而言,連一片廢紙都不如。
“裴敘,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不想要你的位置,不想要你的股份,更不想要你這個人。”
“放開我。”
裴敘渾身一震,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擊中了胸口。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鬆了力道。
我抽回自己的手腕,上麵已經浮現出一圈清晰的淤青。
就在這時,戚琬忽然站起身,端著一杯滾燙的普洱茶走過來,眼裏含著淚水:
“阿簡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別跟阿敘吵了,我給你敬茶道歉好不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似踉蹌地朝我撲了過來。
那杯滾燙的茶水,直直地朝著我胸前潑下!
這是極其拙劣的構陷手段。
我敏捷地側身避開,茶水“嘩啦”一聲全部澆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而戚琬順勢摔倒在地,手掌撐在地毯的茶水漬裏,發出淒厲的痛呼:
“好燙......阿敘,我的手好疼!”
裴敘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戚琬。
裴夫人立刻尖叫起來:
“岑簡!你居然敢當眾動手推人?!”
薛韶也衝上前來扶戚琬,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
“操,最毒婦人心,得不到就毀掉是吧?!”
包廂裏亂成一團。
裴敘半跪在地上,抓著戚琬通紅的手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抬頭看向我,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厭惡與失望:
“岑簡,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惡毒?”
我站在一旁,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惡毒也好,善良也罷,都跟你們裴家沒有關係了。”
我轉身朝包廂大門走去。
“站住!”
裴敘站起身,在背後厲聲喝道:
“給琬琬道歉!不道歉,你今天休想走出這扇門!”
話音剛落,我口袋裏的舊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那是一串來自大洋彼岸的陌生國際長途號碼。
我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裏沒有立刻傳來聲音,隻有平穩而沉重的呼吸聲,隔著無盡的電波,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尖上。
緊接著,包廂厚重的實木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走廊璀璨的水晶吊燈下,逆光站著一個身材修長挺拔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熨燙妥帖的深灰色手工西裝,大衣隨意地搭在臂彎。
那張清雋溫潤的側臉上,一道微隆的鼻梁在光影裏清晰深刻,眼尾下壓處,噙著一抹跨越了十年生死的溫柔笑意。
男人握著貼在耳邊的手機,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無誤地落在我通紅的眼眶上。
耳邊與麵前,同時響起了那道刻入骨髓的低沉嗓音:
“阿簡,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