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住院大樓,夜風裹挾著初冬的冷意撲麵而來。
五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一個冷風刺骨的夜晚。
我在南城的跨江大橋邊,第一次撞見裴敘。
那時候他剛從家族內鬥中殺出重圍,喝得酩酊大醉,一個人靠在欄杆邊抽煙。
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側臉的輪廓。
尤其是鼻梁上那道挺立而微隆的弧度,在陰影裏幾乎與商穆重合得嚴絲合縫。
那一瞬間,我甚至以為是奇跡發生,商穆活著回來了。
我紅著眼衝上去抓住他的大衣袖口,叫出了那個在心底埋了千萬遍的名字。
裴敘轉過頭,帶著三分譏誚、七分興味打量著我:
“認錯人了?還是什麼新型的搭訕方式?”
那雙眼睛睜開的瞬間,我便知道他不是商穆。
商穆看我時,眼裏永遠盛著江南水鄉化不開的春雪,溫潤而深情;
而裴敘的眼裏,隻有上位者俯瞰螻蟻般的傲慢與審視。
可那道鼻梁太像了。
像到讓我甘願飲鴆止渴,像到讓我像個瘋子一樣,在他身邊一守就是五年。
商穆是在大二那年去高原參加地質科考時失蹤的。
遭遇突發雪崩,搜救隊在無人區找了整整一個月,隻帶回他被撕裂的外套和殘破的羅盤。
所有人都讓我節哀,連他的父母都在三年後接受了現實,立了衣冠塚。
隻有我不信。
我總覺得,那個連吃魚都要仔細替我把刺挑幹淨。
會笑著敲我額頭說“阿簡值得世間最好一切”的少年。
怎麼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爛在冰川之下?
直到遇到了裴敘。
我借著這張臉,自欺欺人地過了五年。
回到公寓,我沒有拿淺色襯衫,而是從儲物間翻出了一個紅木小匣子。
匣子裏裝著一台老式機械膠片相機。
那是商穆臨走前塞進我背包裏的。
他說裏麵的膠卷拍滿了我們在四橋煙雨下的合照,等他回來親手洗給我看。
可惜這台相機後來受了潮,鏡頭內部卡死,再也沒能打開。
我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機身,把它妥帖地放進我的行李箱裏。
第二天一早,七點半。
我空著手走進了裴敘的單人VIP病房。
戚琬正係著圍裙,端著一砂鍋騰騰冒著熱氣的白粥,正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到裴敘嘴邊。
見我兩手空空走進來,裴敘嘴角的笑意驟然斂去。
“衣服呢?”
他靠在床頭,眉頭緊鎖地盯著我。
“沒拿。”
我站在病床前,語調極淡。
戚琬端著湯匙的手僵了僵,隨即善解人意地放下碗,柔聲道:
“阿簡姐是不是昨晚太累睡過了?“
“沒事的阿敘,我剛才讓助理去專櫃買了幾套新的送過來了。”
“都是高定羊絨的,比家裏的還舒服呢。”
裴敘看著我空空如也的雙手,眼神裏的冷意寸寸加深。
“岑簡,你在跟我鬧什麼別扭?”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透著上位者被打亂節奏的不悅:
“昨晚我就跟你解釋過了,琬琬剛回國,我替她擋一下是道義,你至於一大早空著手來給我找不痛快?”
“我沒有鬧別扭。”
我看著他鼻梁上貼著的定位膠布:
“醫生什麼時候來推你進手術室?”
裴敘冷笑了一聲:
“八點半。怎麼,連敷衍我兩句都懶得說了?”
“以往我進手術室拔個智齒,你都要在門外守到麻藥退完,今天連衣服都懶得給我拿?”
“阿簡姐可能隻是心情不好。”
戚琬適時地遞上一杯溫水給裴敘,轉頭看我:
“阿簡姐,我知道你介意我。”
“其實五年前阿敘追我的時候,我們感情很好。”
“要不是我家突遭變故被迫出國,我們早就結婚了......”
“琬琬,別跟她提過去的事。”
裴敘皺眉打斷戚琬,轉而看向我,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敲打:
“岑簡,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我答應了帶你見父母,就不會食言。”
“但你要是仗著我對你的縱容,開始蹬鼻子上臉,就別怪我不給名分。”
聽著這番施舍一般的言語,我隻覺得無比荒謬。
五年了,他始終覺得“裴太太”這三個字,是對我天大的恩賜。
“我什麼時候問你要過名分?”
我看著他,忽然輕聲反問。
裴敘愣了一瞬。
在他的記憶裏,我追了他五年,無微不至,甚至為了配合他的口味,把原本嗜辣的習慣硬生生改成喝清淡的廣式煲湯。
全北城的人都知道我愛慘了他,如果不是為了嫁給他,圖什麼?
圖他脾氣臭?圖他不著家?還是圖他隨口的一句嘲諷?
“你不要名分,你追我五年幹什麼?”
裴敘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底浮起一絲譏誚:
“岑簡,欲擒故縱這一套,玩一兩次叫情趣,玩多了就惹人厭了。”
戚琬在旁邊輕聲勸道:
“阿敘,你少說兩句,一會兒還要手術呢,血壓高了不好。”
正說著,護士推著推車走了進來。
“裴先生,準備進手術室了。”
裴敘收斂了臉上的譏誚,從床上下來,由戚琬扶著坐上輪椅。
在經過我身邊時,他頓了頓,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幹燥溫熱,可落在我的皮膚上,卻再激不起半點漣漪。
“在外麵等著。”
裴敘看著我的眼睛,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仿佛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
“等我出來,帶你們去吃城南那家餛飩,你不是最喜歡那家的湯頭嗎?”
城南的餛飩。
那是因為商穆的高中就在城南。
他曾經無數次在冬夜裏,騎著單車載我去那家老店,把熱騰騰的餛飩吹涼了喂進我嘴裏。
裴敘從來不知道,我每次冒雨排隊兩個小時買回來的餛飩,他吃完後嫌棄味精太重倒掉大半時,我心裏究竟有多絕望。
“不用了。”
我一點點抽回自己的手腕,目光平視著前方:
“那家店上個月就關門了。”
裴敘看著落空的手心,神色微微有些僵硬。
“關門了就換一家,北城又不是隻有一家做餛飩的。”
他收回手,語氣重歸冷淡:
“別在這杵著,讓人看了笑話。”
手術室的門在眼前合上,“手術中”的紅燈亮起。
戚琬坐在長椅上,揉著手腕,忽然側頭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
“阿簡姐,其實阿敘心裏一直留著我的位置。”
“你追了他五年,應該比誰都清楚,他骨子裏是個多麼冷血的人吧?”
我坐在三米開外的長椅上,連頭都沒回。
“他冷不冷血,跟我沒關係。”
戚琬輕嗤了一聲:
“嘴硬。你真不在乎,昨晚就不會一個人在走廊站到半夜。”
她從包裏掏出一隻精巧的絲絨盒子,在指間把玩著:
“認得這個嗎?這是五年前阿敘送我的訂婚戒指,我出國時退還給他了。可昨晚我幫他換衣服,發現這枚戒指一直掛在他的車鑰匙上。”
我瞥了一眼那枚素圈白金戒。
原來如此。
難怪他那串車鑰匙從來不讓我碰,隻要我稍微挪動一下位置,他就會煩躁地皺眉質問。
原來不是什麼強迫症,而是守著白月光的信物。
“挺好看的。”
我收回視線,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既然你回來了,那就收好,別再落下了。”
戚琬被我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了一下,有些惱羞成怒地咬唇:
“岑簡,你裝什麼清高?你現在不過是一條被阿敘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罷了!”
我轉過頭,認真地打量著戚琬那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
“戚小姐,人做久了,別總把別人想成狗。”
我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不存在的灰塵: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離開男人的施舍就活不下去。”
戚琬臉色驟白,正要發作,手術室的大門忽然開了。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走出來:
“裴敘的家屬在嗎?手術很成功,複位矯正做得很完美,骨節修平了,創口也很小。”
骨節修平了。
那最後一點相似的印記,徹底被手術刀磨平了。
戚琬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聲音焦急又關切:
“醫生,阿敘他醒了嗎?會不會留疤?”
我站在原地,看著裴敘被護士從手術室推了出來。
他的鼻梁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和金屬夾板,整張臉腫脹得有些變形。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裴敘下意識地動了動嘴唇,試圖在人群裏尋找我的身影。
我迎上他的視線,極輕地笑了一下。
隨後,我轉身朝電梯走去。
“岑簡!”
身後傳來裴敘因為麻藥未退而顯得含糊不清的低吼:
“你去哪?給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