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歲,你是不是偷了你姐的項鏈?"
周六下午,我正在房間裏整理東西,媽媽推門進來。
沒敲門。
這個家從來沒有人敲我的門。
我抬頭:"什麼項鏈?"
"你姐那條珍珠的,前天還戴著,今天找不到了。"
姐姐站在媽媽身後,抱著胳膊,臉色不太好看。
"我那條日本買的akoya,三萬多,前天我摘下來放在客廳茶幾上,今天不見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床頭櫃上。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動了客廳的東西?"
我確實動了。
昨晚我收拾客廳時把茶幾上的雜物歸了位,遙控器放回架子,雜誌摞整齊,紙巾盒換了新的。
但我沒有看到任何項鏈。
"我沒拿。"
"那它自己長腳跑了?"姐姐聲音冷下來,"整個家就我們幾個人,媽不會動我東西,弟弟還沒回來,就你昨晚收拾了客廳。"
排除法。
幹淨利落地把嫌疑釘在我頭上。
"錦棠,我真的沒有——"
"聽歲,你把你的包和抽屜打開讓你姐看一下。"媽媽的語氣不容商量。
我的手指僵了一瞬。
不是因為心虛。
是因為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湧上來。
我的包和抽屜,她要我打開給別人檢查。
像搜身。
像審犯人。
"媽,你信她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清者自清,你打開讓大家都安心。"
清者自清。
這四個字是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詭辯。
它的意思是——你必須自證清白,而我不需要證明我的指控是否合理。
我拉開抽屜,一個一個拽出來。
襪子,文具,幾本舊書,一個存折,以及那封十年前的信。
沒有項鏈。
翻開背包,倒扣在床上。
錢包,鑰匙,一包紙巾,耳機,一支用了一半的潤唇膏。
沒有項鏈。
姐姐的表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擰了擰眉:"那你放哪了?"
"我說了我沒拿。"
媽媽歎了口氣,那種"你讓我很為難"的歎氣。
"那這樣,聽歲你再仔細想想,是不是收拾茶幾的時候不小心收到哪兒了?你去客廳再找找。"
我去客廳翻了二十分鐘。
沙發縫,電視櫃底下,鞋櫃上麵,餐邊櫃的每一個格子。
什麼都沒有。
回來時姐姐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頭也不抬地說了句:"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語氣輕飄飄的,像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但翻的不是項鏈的篇,是我的尊嚴的篇。
她可以隨口一指就讓我翻箱倒櫃,搜完之後一句"算了"就收場。
沒有道歉。
連"可能是我記錯了"都沒有。
晚上弟弟程司越回來了,書包往玄關一甩,踢著拖鞋衝進客廳。
"媽,我餓了。"
媽媽立刻起身往廚房走:"給你熱了排骨湯,等一下啊。"
弟弟癱在沙發上,不知道摸到了什麼東西,從靠墊底下掏出一條亮閃閃的鏈子。
"這啥?誰的?"
姐姐從椅子上彈起來:"我的項鏈!"
她一把奪過去,舉在燈下確認。
"就在沙發靠墊底下,我的天。"
媽媽端著湯出來,看見了,嘴巴張了一下。
客廳安靜了三秒。
我站在走廊拐角,等著有人轉頭對我說一句"對不起,冤枉你了"。
一秒。
兩秒。
五秒。
姐姐把項鏈戴好,照了照手機前置攝像頭:"還好沒丟,我差點心梗。"
弟弟哈了一聲:"姐你也太粗心了,塞沙發縫裏。"
媽媽笑著搖頭:"你這孩子,東西亂放,害我們找了半天。"
我們。
她說"我們"。
但讓我打開抽屜搜身的時候,那個"我們"裏並不包括我。
我等了很久。
沒有人看我一眼。
好像下午的指控從未發生過。
好像我的包從未被翻過,我的抽屜從未被搜過,我沒有蹲在地上把客廳的每個角落摸了一遍。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輕輕巧巧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連漣漪都沒有。
我回到房間,拿出手機。
郵箱裏青嶼出版社的錄用通知還在等我。
最後回複期限:明天午夜十二點。
我打開回複框,一個字一個字敲下去。
"您好,我是程聽歲,非常感謝貴社的錄用。"
"我接受這個崗位。"
"請問最早可以何時入職?"
發送。
手指鬆開屏幕的那一刻,心跳很快。
但不是害怕。
是一種很陌生的、微微發燙的東西,從胸口往指尖蔓延。
像是有人在我已經結痂的傷口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門外傳來弟弟的聲音:"姐,你那條鏈子到底值多少錢啊?"
姐姐得意地說:"三萬六,日本買的限量款。"
弟弟吹了聲口哨:"那你還亂放。"
媽媽笑罵:"你們兩個都是敗家的。"
一家三口笑成一團。
我關掉台燈,在黑暗裏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發送成功的小對勾。
明天開始查機票。
一千六百公裏。
夠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