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歲,你姐夫那邊出了點事,你幫忙想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媽媽就坐在餐桌前等我。
她麵前放著半杯涼透的茶,表情是那種摻了焦慮和命令的混合物。
我還沒來得及倒水,就被拉著坐下了。
"什麼事?"
"錦棠她婆婆住院了,需要人白天去醫院陪護,你姐走不開,你去兩天。"
我放下杯子。
"媽,我上班。"
"請個假嘛,你那個公司又不是離了你不轉。"
姐姐從客廳走過來,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正在跟誰講電話。
掛了之後看著我,理所當然地說:"聽歲,就兩天,我那個酒會不能推。"
"你婆婆住院,你去酒會?"
姐姐眉毛一挑:"那是行業交流,關係到我下半年的業務線。我婆婆那邊又不是什麼大手術,就是膝蓋置換,術後有人搭把手就行。"
我想說你老公呢,你老公不能去嗎。
但我知道姐夫梅正霖那個人。
上次姐姐在飯桌上提過一嘴,說正霖工作忙,經常出差。
媽媽當時就接話:聽歲反正閑,讓她去幫幫忙。
閑。
我每天早上八點到公司,晚上七點下班,周末還要加班整理選題報告。
但在這個家的坐標係裏,隻有姐姐的工作叫工作,弟弟的訓練叫事業。
我的,叫閑。
"媽,我真請不了假,這周有一個年度選題要過審——"
"你總不能看著你姐為難吧?"媽媽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她結婚這幾年容易嗎?婆婆又挑剔,你幫一把怎麼了?"
姐姐適時地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那個動作很輕,但足夠讓媽媽的心疼翻倍。
"你姐壓力多大你看不見?"
我看見了。
我也看見我自己的壓力,但沒人看。
"那我隻能請一天,後麵——"
"行,先一天,後麵的再說。"媽媽拍了下桌子,"把你姐夫醫院的地址發給她。"
姐姐給我發了定位,順帶甩了一句:"病房在十二樓骨科,阿姨名字叫喬蘭芝,脾氣有點大,你忍著點。"
你忍著點。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根繩子。
勒得越來越緊,最後勒出來的不是忍耐,是麻木。
到了醫院,姐夫的媽媽喬蘭芝半靠在病床上,手術後第二天,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我進門時她正在打電話,看了我一眼。
"你誰?"
"我是錦棠的妹妹,程聽歲。"
她上下打量了我兩秒:"錦棠怎麼不來?"
"姐姐今天有工作走不開,我來幫忙照顧您。"
喬蘭芝把電話挪開,朝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善意,是品評。
像在菜市場捏一顆不太新鮮的番茄。
"也行,反正有人端茶倒水就行。"
她指了指床頭櫃:"幫我把那個熱水瓶灌滿,水房在走廊盡頭。"
我拎著熱水瓶去灌水,回來的時候她又說渴了要喝溫的,太燙了不行,太涼了也不行。
試了三次溫度才勉強點頭。
"你姐比你會伺候人。"她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我沒接話。
"你結婚了沒有?"
"沒有。"
"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還沒結?"她嘖了一聲,"你姐嫁我兒子的時候才二十五,你這個年紀在我們那邊,人家都不好意思介紹了。"
我給她倒水的手很穩。
因為這種話我真的聽太多了。
親戚聚會上,鄰居串門時,甚至大年三十的飯桌上。
媽媽從來不替我擋。
有時候她還幫著圓場:"聽歲這孩子就是不開竅,我也愁。"
下午三點,姐姐打了個電話過來。
不是打給我的,是打給喬蘭芝的。
"媽,您感覺怎麼樣?錦棠在外麵走不開,讓聽歲多陪您,有什麼事您盡管使喚她。"
免提開著,聲音清清楚楚。
盡管使喚。
喬蘭芝衝我揚了揚下巴,像是得到了某種授權似的。
"那你幫我去護士站問一下,明天換藥是幾點。順便下樓買份粥,皮蛋瘦肉的,不要香菜,再拿幾張報紙上來。"
我一趟一趟地跑,電梯等了四回。
粥買回來時涼了一點,她皺著眉說我手腳太慢。
五點多的時候,姐夫梅正霖來了。
他拎著一個果籃走進病房,看到我愣了一下。
"聽歲?你怎麼在這兒?"
"我姐讓我來的。"
他表情複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走到床邊親了親他媽額頭:"媽,今天辛苦你了。"
喬蘭芝指了指我:"辛苦的是你那小姨子,跑了一天腿了。"
梅正霖回頭看我:"那......謝謝了啊,聽歲。"
語氣淡淡的,像在感謝外賣騎手。
我說不客氣。
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站在醫院門口等公交。
手機響了,是媽媽。
"聽歲,喬阿姨對你還滿意吧?"
滿意。
她問的不是我今天累不累,而是對方滿不滿意。
我是一件被送出去的服務,好不好用,對方說了算。
"還行。"
"那明天你再去一天,錦棠那個酒會......"
"媽,我說了隻能一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越來越不懂事了?你姐結婚這幾年求過你什麼?"
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
窗外醫院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打開手機郵箱,那封錄用通知安安靜靜地躺著。
最後回複期限,還剩兩天。
"媽,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屏幕貼著褲子的布料,震了三下。
三條消息,我一條都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