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秋宴排場極大。
閻羅殿前鋪滿了天界的流雲錦。
忘川河裏的彼岸花被強行催開,紅得刺眼。
我到的時候,大殿裏已經坐滿了各路神仙和鬼差。
固魂石被削平了棱角,雕著天界的祥雲圖騰,墊在主座之下。
賀蘭月端坐在白知許身旁,光彩照人。
崔玨引著我,走到大殿最邊緣的一個角落。
桌上隻擺著一杯寡淡的清茶。
“薑大人,委屈您了。今日貴客多,前麵的位置都排滿了。”
我掀開衣擺,平靜落座。
“無妨,這裏清靜。”
宴席過半,賀蘭月舉起酒杯。
她環顧四周,聲音裏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地府千萬年來,陰氣森森,死氣沉沉。”
“多虧了夫君接任閻君,大刀闊斧,才有了今日的太平盛世。”
殿內的判官和鬼將們立刻起身附和。
“全靠閻君與夫人威德!”
“夫人下凡,實乃地府之幸!”
賀蘭月笑著壓了壓手,目光忽然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薑大人,您說是不是?”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角落。
那些昔日對我恭敬有加的臉龐,此刻都帶著幾分看戲的戲謔。
我端著茶杯,輕輕晃了晃。
“太平盛世,確實不易。”
賀蘭月似乎覺得我的回答不夠卑微。
她招了招手,一名仙侍捧著一個托盤走過來。
上麵放著一件天界仙娥穿的次等紗衣。
“薑大人常年穿素色,太不喜慶了。”
“這是我從天界帶來的料子,賞給您了。現在換上,也算沾沾喜氣。”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誰都看出來,這是明目張膽的羞辱。
堂堂後土淵的主人,被當眾賞賜仙娥的衣服。
我放下茶杯,並沒有接那個托盤。
“我這身粗布衣裳穿慣了,受不住天界的仙氣。”
賀蘭月臉色微沉。
“薑大人,我是念在您曾對夫君有幾分教導之恩,才給您留些體麵。”
“您這般推三阻四,是不把我這個主母放在眼裏,還是不服地府的新規?”
白知許坐在高台上,冷眼旁觀。
直到此刻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師父,月兒是一片好意。您既然來赴宴,就該有赴宴的規矩。”
“難道還要像以前一樣,覺得全地府都得供著您嗎?”
我看著他。
那張曾經因為怕黑而縮成一團的臉,現在寫滿了掌權者的傲慢。
“我不需要誰供著。”我淡淡地說。
崔玨見縫插針地站出來。
“夫人息怒。薑大人閑散慣了,不懂天界的規矩。”
“既然說到規矩,下官正有一事稟報。”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大摞金色的符紙。
“這是近百年來,凡間和地府積攢的祈願符。”
“按舊例,這些都是直接遞送後土淵的。但如今後土淵用度削減......”
賀蘭月立刻接話。
“那就改遞閻羅殿。”
她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薑大人連自己院子裏的燈都護不住,還能庇佑誰呢?”
“這些祈願符留在您那兒,也是積灰。以後凡是有所求的,全部交由我來審批。”
判官們紛紛點頭稱是。
“夫人英明,理當如此。”
他們已經徹底倒戈,急於在新主子麵前表忠心。
白知許默許了這一切。
在他看來,剝奪這些祈願符,就是徹底剝奪了我在地府的最後一點存在感。
我看著那一摞金色的符紙,並沒有伸手去搶。
祈願符,從來不是什麼權力的象征。
那是眾生願力,是維持六道平衡的錨點。
他們以為搶走的是權力。
卻不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既然你們想要。”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那就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