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後土淵的門檻被人踩破了。
崔玨帶著幾個判官,站在院子中央。
神色看起來比昨天還要尷尬。
“薑大人,打擾您清修了。”
我正拿著一把竹掃帚,掃著地上的落葉。
“有事直說。”
崔玨擦了擦汗,支支吾吾半天。
“是這樣......閻羅殿過幾日要辦千秋宴。”
“夫人說,想請各路神仙來聚一聚,彰顯我們地府的威儀。”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夫人看上了奈何橋頭的那塊固魂石。”
“說它通體漆黑,靈氣四溢,正適合搬去閻羅殿做宴客的台基。”
我掃地的動作停了一下。
竹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
固魂石。
那不是普通的石頭。
“白知許知道嗎?”我問。
崔玨點點頭。
“閻君說,一塊石頭而已,既然夫人喜歡,就隨她去。”
“隻是......下官們都知道,那石頭是您當年親手放置的,怕有忌諱,特來請示。”
我抬起眼,看向奈何橋的方向。
灰蒙蒙的霧氣裏,隱約能看到那塊巨大的黑石。
它鎮在橋頭,承載著數不清的亡魂踩踏。
五百年前,白知許剛接任閻君不久。
地府動蕩,十方惡鬼暴動。
他強行催動判官筆,導致神魂反噬,險些魂飛魄散。
是我從九幽極寒之地,徒手挖出了這塊固魂石。
以我自身的精血為引。
將他的神魂死死釘在軀殼裏,熬過了那最凶險的七天七夜。
事後,我將石頭鎮在奈何橋頭。
一來借萬鬼陰氣滋養他的神魂縫隙。
二來,上麵有我的法印,順便鎮壓著橋底被他驚醒的上古煞氣。
當時他跪在固魂石前,磕了三個響頭。
信誓旦旦地說,石在人在,絕不忘恩。
現在,他為了博妻子一笑,要拿去當宴客的台基。
“忌諱?”我笑了笑。
“我能有什麼忌諱。”
“既然閻君覺得隻是一塊石頭,那便去挖吧。”
崔玨如釋重負,連連作揖。
“多謝大人體諒,多謝大人。”
他帶著人匆匆離去。
不出半個時辰,奈何橋那邊便傳來了震天的鑿擊聲。
幾百個鬼差喊著號子。
硬生生將那塊嵌在地脈裏的固魂石連根拔起。
灰塵漫天,遮蔽了半個黃泉。
我放下掃帚,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時,白知許從霧氣中走了過來。
他看著遠處忙碌的鬼差,又看了看我。
神情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慰。
“師父,多謝成全。”
“月兒說那石頭上有一絲您的氣息,她不太喜歡,想順手抹掉。”
“我想著,既然已經搬去閻羅殿,留著從前的印記確實不合適。”
他看著我的眼睛,似乎在等我發作。
但我沒有。
我隻是將掃帚靠在牆角。
“抹掉好,幹幹淨淨。”
白知許鬆了一口氣,似乎終於確信我已經徹底認清了現實。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師父能想通最好。”
“地府的格局在變,過去那種靠情分維係規矩的日子,早就該結束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暗紅色的請帖,放在石桌上。
“千秋宴那天,您也來吧。”
“雖然沒了功德份額,但您畢竟是我名義上的師父。”
“大殿角落裏,我給您留了個席位,也算讓天界看看我們地府的禮數。”
我看著那張請帖。
邊角鑲著天界的仙玉,奢華至極。
“好。”我說,“我會去的。”
白知許滿意地點點頭。
轉身大步離開了後土淵。
我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固魂石上的法印被抹除,橋底的煞氣已經開始上湧。
他不覺得冷,隻是因為他還站在我最後一點餘蔭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