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被帶走時,尚書府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昨日還來送禮的官員,今日紛紛派人取回拜帖。
人情冷暖,變得比酒樓菜單還快。
我剛下馬車,繼母便撲上來。
“知鳶,你可算回來了!”
她哭得滿頭珠翠亂顫。
“你父親被人告發泄露春闈考題,還從書房搜出了與考官往來的密信!”
我皺眉:“父親主管吏部,不是禮部。他偷考題做什麼?”
“禦史說,他替人買賣功名。”
我更不理解了。
我爹此人雖然脾氣差、嗓門大,但膽子極小。
他收別人兩筐梨,都要回三筐棗。
讓他賣功名?
他能先把自己嚇死。
二叔卻在旁邊冷哼。
“大哥平日裝得清廉,誰知背後做了什麼。”
我看向他:“禦史台剛來,你就知道父親裝清廉?”
二叔神色一僵。
“我隻是就事論事。”
“那你離我家賬房遠些。畢竟您就過幾次事,我心裏有數。”
他被噎得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父親的書房已經被貼了封條。
我沒硬闖,隻繞到後牆看了一圈,又問門房:“今日誰來過?”
門房哆嗦著說,早晨禮部送來一匣公文,半個時辰後,禦史台就上了門。
太巧了。
我讓春桃拿上銀票,去打聽押送路線。
她小聲問:“小姐要劫囚?”
“我是有錢,不是有病。”
想救父親,先得見到他。
銀票很好用。
尤其是在別人都覺得沈家要完的時候。
當夜,我買通獄卒,見到了牢中的父親。
才一日不見,他頭發就亂成了雞窩。
看見我,他第一句不是訴冤。
“賬本撿回來了嗎?”
我鼻尖微酸,嘴上卻沒留情。
“撿了。十八兩的封皮,不能浪費。”
父親低下頭,許久才道:“是爹連累你了。”
“您先別急著煽情。信不是您寫的,公文不是您拿的,銀子更沒進咱家。隻要陛下肯複審,總會有辦法。”
父親苦笑。
“主審的禦史是寧國公門生,作證的是我昔日提拔的屬官,連筆跡都仿得分毫不差。他們有備而來。”
“那就找能還您清白的人。”
我其實想到了謝臨川,可三年過去,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
父親抬頭看我。
“你別指望那些窮書生了。”
父親像看穿我的心思,聲音低了下去。
“人往高處走。他們若真有出息,更不會為一個獲罪官員賭上前程。”
“我沒指望。”
我把帶來的飯菜推給他。
“我救他們的時候,本就沒想著今日。”
這是真話。
幫人若是為了索取回報,遲早會把自己活成一本爛賬。
從大牢出來後,我去了父親從前最交好的幾家府邸。
安國公府閉門謝客。
寧遠伯府說老夫人病了。
就連父親親自保舉上來的禮部侍郎,也隔著門讓人轉告。
“此案證據確鑿,沈姑娘莫要牽連旁人。”
半個時辰後,我還看見他家的馬車進了寧國公府。
很好。
老夫人的病,大約叫趨炎附勢。
第二日,聖旨送到沈家。
三日後禦前複審。
若仍不能自證,父親斬首,沈家抄沒,男丁流放,女眷入官奴籍。
滿府哭聲驟起。
二叔當場跪下,聲稱自己早已分家。
族中長輩紛紛逼我交出鋪子田莊,想拿銀子疏通關係。
我坐在正廳,慢悠悠喝完一盞茶。
“我的銀子,不填無底洞。”
族老拍桌大罵:“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舍不得錢!”
“錢當然要花。”
我抬眸看他。
“但得花在有用的人身上。”
隻不過這一次,我該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