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禦前複審那日,父親穿著囚衣跪在金殿中央。
滿朝昔日故交,卻沒一個敢與他對視。
二叔倒是第一個站了出來。
“陛下明鑒,罪臣一家早與兄長不睦,對他所作所為毫不知情!”
父親身形一晃,低聲道:
“他小時候掉進糞坑,還是我把他撈上來的。”
我安慰他:“所以救人之前,最好先看人品。”
父親悲傷都淡了些。
很快,罪證被逐一呈上。
密信、私印、銀票樣樣齊全。
跟隨父親十年的屬官更是上前作證。
皇帝沉聲問:“沈卿,你還有何話可說?”
父親伏身。
“臣從未泄露考題,更不曾買賣功名。請陛下明察。”
寧國公當即出列。
“陛下,人證物證俱全,沈尚書卻隻知喊冤。春闈乃朝廷取士之本,此風不可縱容。”
禮部侍郎緊隨其後。
“臣附議,請陛下嚴懲,以正朝綱。”
半個月前,他還握著父親的手,說此生唯父親馬首是瞻。
這匹馬跑得確實快。
轉頭便換了主人。
皇帝連問三次,滿朝始終無人替父親說一句話。
父親的脊背一點點彎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官二十年積下的情分,到了絕境,竟連一句公道話都換不來。
寧國公瞥向我,忽然笑了。
“聽聞沈姑娘資助過不少人。如今怎麼不見他們前來相助?”
殿中響起幾聲低笑。
二叔急忙道:“那些不過是些無用的窮酸,哪有本事踏入金殿?”
禮部侍郎也小聲笑道:“沈姑娘到底年輕,若當初多結交幾戶權貴......”
我看向他。“比如令郎?”
“令郎確實有用,鄉試回回精準避開榜單。如此穩定,旁人確實學不來。”
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禮部侍郎惱羞成怒。
“死到臨頭,還敢逞口舌之快!”
“案子尚未定罪,大人便知道沈家死到臨頭。”
我看向禦座。
“看來您比陛下更早知道結果。”
金殿驟然安靜。
禮部侍郎臉色煞白,慌忙跪下請罪。
皇帝沉默良久,終於拿起禦案上的朱筆。
“沈明章泄露考題,買賣功名,罪證確鑿......”
父親閉上雙眼。
昔日故交紛紛垂首。
寧國公唇邊已經浮出笑意。
就在朱筆即將落下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百官之中傳來。
“陛下,此案另有隱情。”
滿殿驟然一靜。
一名年輕男子從文臣隊列緩步走出。
緋色官袍,眉目清正。
“新科狀元陸懷瑾?”
寧國公臉上的笑意一僵。
“陸大人才入朝為官,便要插手重案?”
“沈明章罪證確鑿,你若被人蒙蔽,陛下或可寬宥;若執意替罪臣作偽證,怕是連這身官袍也保不住。”
陸懷瑾臉色未變:“臣寒窗十餘載,不是為了保住一身官袍。”
“臣隻求問心無愧。”
皇帝剛放下朱筆,殿外又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陛下,臣能證明沈尚書無罪。”
一名青衣男子押著一個蒙麵人走來。
他步履從容,目光縝密。
父親猛地抬頭。
“大理寺少卿謝臨川?”
還未等眾人反應,又有一人挾著滿身血氣闖入金殿。
來人聲音擲地有聲。
“臣蕭烈,請陛下重審沈尚書一案。”
定北侯。
滿朝再無人敢笑。
皇帝的目光依次掃過。
“你們三人素不相識,今日為何都要替沈家出頭?”
話音剛落,三道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
父親左看右看,身體一晃。
我趕緊扶住他。
“爹,您撐住。”
“事情可能比您想的稍微複雜一點。”
父親嘴唇發抖,顯然一點也不想知道究竟複雜在哪裏。
“知鳶。”
他嗓音發顫,“這三個......都是你當年押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