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早上,陸沉把製服襯衫丟給我。
“熨一下,領口要挺,今天有鏡頭。”
蘇念在旁邊刷手機,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
是她做的海報,陸沉穿著機長製服站在中間,標題四個大字:英雄歸來。
“嫂子,晚上落地有個小儀式,記者都約好了。”
陸沉對著鏡子係領帶,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遞給蘇念。
紅底燙金,寫著:機組家屬。
“公司就給了一張,你拿著,晚上能進停機坪。”
蘇念接過去,衝我笑:“嫂子不介意吧?你晚上有班,反正也來不了。”
我看著那四個字。
結婚三年,我送他起飛,接他落地,一直在頻道裏。
等到能站在燈光底下了,家屬換了人。
“不介意。”
陸沉從鏡子裏看我,好像有點意外。
“你今天倒是大方。”
熨鬥壓在襯衫上,嘶地冒起一股白氣。
我把領口熨得筆挺,掛到他手邊。
他換衣服的工夫,我回客房收拾行李。
三年的東西,一個箱子就裝完了。
離婚協議我前天就打好了,簽了名。
我走進書房,把它放在桌上,壓住那張機長情況說明。
最後隻剩那對舊對講機。
我拿起一個,擰開電源,調到七頻道。
七,是他在航校時的學號,也是那年他給我們定的頻道。
趁他進了洗手間,我把它塞進他飛行包的側袋。
另一個,我關了機,放進箱子最底層。
下午三點,韓主任把我叫進辦公室。
“局裏來電話了,今晚落地儀式,想請當晚的管製員上台,跟陸機長握個手。”
“媒體要個和解的畫麵,熱搜也能壓下去。”
他看著我,聲音放低:“聽瀾,你一上台,他當著所有鏡頭就認出你了。”
我盯著窗外的跑道看了一會兒。
三年他都看不清我,非得等全網圍觀,他才肯看一眼。
這一眼,我嫌晚。
“主任,幫我推了吧。就說管製員已經調走了。”
晚上九點半,我坐進塔台。
小滿把耳機遞給我,眼圈有點紅。
“姐,最後一班了。”
“嗯,好好看著。”
九點五十二分,雲海5127進入我的頻率。
陸沉的聲音傳進耳機,比那晚穩多了,還帶著笑意。
他大概忘了鬆開通話鍵,我聽見他在跟老賀閑聊。
“落地先給念念回個話,她在門口等半天了,膽子小。”
老賀起哄:“那嫂子呢?”
“她?這會兒估計早睡了。”
通話鍵鬆開,頻道裏安靜了一秒。
接著,他換回標準腔調:
“塔台,雲海5127,問一下,上周那位管製員今天當班嗎?”
小滿猛地轉頭看我。
我按下通話鍵:“雲海5127,請講。”
“替我帶句話。道歉信收到了,投訴我撤了。技術還湊合,就是聲音太冷,跟個機器似的,以後改改。”
小滿的手攥成了拳頭。
我看著雷達屏上那個綠色光點,一格一格靠近跑道。
這是他第一百二十七次落地。
前麵一百二十六次,他落地後第一個電話都打給了蘇念。
“收到,會轉告。”
“雲海5127,跑道三六,地麵風二四零,四米,可以落地。”
“可以落地,雲海5127。”
十點零七分,主輪觸地,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摘下耳機,放進小滿手裏。
“後麵交給你了。”
小滿點開手機上的直播,遞到我麵前。
艙門打開,陸沉走下舷梯,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機,撥給蘇念。
停機坪那頭,蘇念舉著還在通話的手機跑過來,胸前掛著那張家屬卡,撲進他懷裏。
記者問:“陸機長,那位道歉的管製員,您原諒她了嗎?”
陸沉摟著蘇念,笑得很大度。
“原諒了。人嘛,總得學會給別人台階。”
“今天我最想感謝的,是一直在地麵等我的人。”
他低頭看了蘇念一眼。
直播間刷滿了“好甜”。
小滿氣得發抖:“姐,你就這麼走了?”
“他知道落地後該打給誰。”
十一點,我拖著箱子站在出發大廳。
西去的紅眼航班開始登機。
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著兩個字:陸沉。
第一百二十七次落地,第一個電話照舊給了蘇念。
這一個排在第幾,已經無所謂了。
我看著它一直響到自動掛斷。
緊接著進來一條消息。
“包裏怎麼有個對講機?還調在七頻道。沈聽瀾,你什麼意思?”
又一條。
“我在七頻道喊了半天,沒人回。你在哪?”
第三條,隔了很久才來。
“書房桌上那份東西,是什麼?”
廣播裏念到我的名字,最後一次催促登機。
我按下關機鍵,舷窗外的城市一點點沉下去。
這一次,換他站在地上,仰頭等一個人的消息。
而我飛進一片他聽不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