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娘的針線盒從床底拖出來時,父親正在給姐姐盛粥。
那是一隻掉了漆的木盒,蓋子內側有我娘寫的照月二字,
她寫字不好看但很好認,月字的最後一橫總往上挑。
可我掀開蓋子,裏麵那兩個字正在一點點淡下去。
一隻看不見的手拿濕布擦去它。
“爹,你看,”我把盒子拍在桌上,“這是娘的。”
父親隻掃了一眼:“你從小學針線,不一直是你的嗎?”
“我不會用左手頂針,這裏全是左手用的針箍。”
“你娘到底是誰?”姐姐問。
她握著粥匙,指尖沒有一點血色,那碗粥剛出鍋,她喝的很快,顯然感覺不到燙。
我盯著她:“她生你那年難產,落下腰疼,你十二歲出水痘,
她三夜沒合眼,你死後,爹把棺材停了三年,是她每天替你擦灰。”
姐姐的匙子碰到碗沿,叮的一聲。
她下意識往空座旁推了一杯茶。
那是娘的位置。
父親“砰”的一聲將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夠了!這家裏根本沒有這個人!”
滾燙的茶水猛地濺出來,潑在我的手背上。我燙得指尖發抖,卻死死咬住嘴唇,連擦都沒敢擦。在一桌子人防備的目光裏,我咽下喉嚨裏的哽咽,試著放輕聲音,近乎哀求地看著他:“爹......你現在膝蓋上戴的那副護膝,還是她昨晚坐在燈下,一針一線替你縫的啊。”
父親沒有看我燙紅的手,隻用一種看瘋子般極其冰冷的眼神,將我生生逼退。
父親很少對我發火,姐姐死後的三年,他十分木訥,挨打也不會響,
可那一刻,他額角青筋直跳,右手一直壓著腰間。
那裏露出半張疊起來的黃紙。
我趁他去前鋪拿藥,翻了他的櫃子。
黃紙不在。
我找到的隻有舊戶籍和姐姐的死亡帖,戶籍上清楚寫著,
父親喪偶多年,妻子姓名那一欄被墨塗黑,
死亡帖背麵沾著一小片燈油,聞起來和昨夜灶膛裏的黑燈一樣。
我拿著紙跑遍半條街,賣豆腐的陳嬸和藥鋪掌櫃都說,蘇家一直沒有一個叫秦照月的女人。
我跑到鎮口的照相館。
老板從舊底片裏找出那張全家福,底片上仍隻有四個人,
娘的位置是一堵白牆,牆上連影子都沒有。
姐姐坐在井邊洗頭。
她把發梢擰幹,又順手挽成一個低髻,插上木簪。
那是娘的梳法,姐姐生前最嫌老氣,從來不肯這樣梳。
我叫她:“晚棠。”
她轉身的一瞬,我幾乎以為看見了娘。
不是臉像,是那種先抿唇再應人的神態。
“你胸口的線,給我看看。”
姐姐立刻捂住衣襟:“沒有線。”
她一說謊,領口下便鼓起一道紅痕,線被人從裏麵扯緊。
我剛扶住她,前鋪的門鈴響了。
進來的是個穿灰白長衫的男人,他三十多歲的臉,
鬢角卻白了一綹,手裏提著和姐姐一樣的白紙燈。
父親看見他,立刻關上鋪門。
“周先生,”父親壓低聲音,“不是說第七日才來嗎?”
男人笑了笑:“還魂是件苦差事,我來看看蘇姑娘住的慣不慣。”
他自稱周見川,是歸燈司的掌燈人。
他替姐姐診脈,卻不碰她的手腕,隻把兩根手指搭在那盞白燈上,
燈紙裏慢慢浮出一道女人的影子,背對著我們,正低頭穿針。
我認出那微微歪向左邊的肩。
“娘。”
影子停了一下。
周見川抬眼看我,笑意沒有變,手卻把燈轉了過去。
“蘇二姑娘近日可有夢魘?”
“我沒有做夢。”
“那就好,人太執著夢裏見過的東西,容易分不清誰活著,誰已經走了。”
父親把我拽到後院,指節掐的我生疼。
“這幾天不要再提秦照月。”
他念出那三個字時,嘴唇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飛快往周遭的黑夜裏瞟,像是在防備什麼索命的惡鬼。那根本不是念出相伴二十年妻子的語氣,而是在念一道要命的禁咒。
我第一次聽見他叫出娘的名字。
“你記得她。”
父親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昨夜那盞燈是你放的,姐姐回來,娘就沒了,你拿她換了什麼?”
父親鬆開我,嘴唇動了很久,隻說:“再等五日。”
“五日以後呢?”
“晚棠就能留下。”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隻死死盯著院裏的白燈,“有些真相不必攤開,不是我要藏著惡意,隻是我不想製造更多傷害。”
他轉身回屋,背一下子佝僂下去。
周見川離開時,我追到門口。
“我娘在哪裏?”
他替我理了理翻起的袖邊,指尖正好擦過紅線。
“你還記得她,是她舍不得你。”
他望著我,語氣十分溫和。
“不過,最先想起她的人,最先被帶走。”
他黑色的袍角隱入濃墨般的夜色裏,四周寂靜得隻剩下我自己的心跳聲。
還沒等我細想這句話,右腕內側冷不丁傳來一陣被細刺紮入的銳痛。
我下意識挽起袖口,借著殘存的白燈冷光低頭看去——
手腕內側不知何時滲出了針尖大的一點殷紅血珠。血珠正中,娘留下的那截粗糙紅線竟像活物般輕輕扭動,正悄無聲息地鑽進我的皮肉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