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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把娘的針線盒從床底拖出來時,父親正在給姐姐盛粥。

那是一隻掉了漆的木盒,蓋子內側有我娘寫的照月二字,

她寫字不好看但很好認,月字的最後一橫總往上挑。

可我掀開蓋子,裏麵那兩個字正在一點點淡下去。

一隻看不見的手拿濕布擦去它。

“爹,你看,”我把盒子拍在桌上,“這是娘的。”

父親隻掃了一眼:“你從小學針線,不一直是你的嗎?”

“我不會用左手頂針,這裏全是左手用的針箍。”

“你娘到底是誰?”姐姐問。

她握著粥匙,指尖沒有一點血色,那碗粥剛出鍋,她喝的很快,顯然感覺不到燙。

我盯著她:“她生你那年難產,落下腰疼,你十二歲出水痘,

她三夜沒合眼,你死後,爹把棺材停了三年,是她每天替你擦灰。”

姐姐的匙子碰到碗沿,叮的一聲。

她下意識往空座旁推了一杯茶。

那是娘的位置。

父親“砰”的一聲將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夠了!這家裏根本沒有這個人!”

滾燙的茶水猛地濺出來,潑在我的手背上。我燙得指尖發抖,卻死死咬住嘴唇,連擦都沒敢擦。在一桌子人防備的目光裏,我咽下喉嚨裏的哽咽,試著放輕聲音,近乎哀求地看著他:“爹......你現在膝蓋上戴的那副護膝,還是她昨晚坐在燈下,一針一線替你縫的啊。”

父親沒有看我燙紅的手,隻用一種看瘋子般極其冰冷的眼神,將我生生逼退。

父親很少對我發火,姐姐死後的三年,他十分木訥,挨打也不會響,

可那一刻,他額角青筋直跳,右手一直壓著腰間。

那裏露出半張疊起來的黃紙。

我趁他去前鋪拿藥,翻了他的櫃子。

黃紙不在。

我找到的隻有舊戶籍和姐姐的死亡帖,戶籍上清楚寫著,

父親喪偶多年,妻子姓名那一欄被墨塗黑,

死亡帖背麵沾著一小片燈油,聞起來和昨夜灶膛裏的黑燈一樣。

我拿著紙跑遍半條街,賣豆腐的陳嬸和藥鋪掌櫃都說,蘇家一直沒有一個叫秦照月的女人。

我跑到鎮口的照相館。

老板從舊底片裏找出那張全家福,底片上仍隻有四個人,

娘的位置是一堵白牆,牆上連影子都沒有。

姐姐坐在井邊洗頭。

她把發梢擰幹,又順手挽成一個低髻,插上木簪。

那是娘的梳法,姐姐生前最嫌老氣,從來不肯這樣梳。

我叫她:“晚棠。”

她轉身的一瞬,我幾乎以為看見了娘。

不是臉像,是那種先抿唇再應人的神態。

“你胸口的線,給我看看。”

姐姐立刻捂住衣襟:“沒有線。”

她一說謊,領口下便鼓起一道紅痕,線被人從裏麵扯緊。

我剛扶住她,前鋪的門鈴響了。

進來的是個穿灰白長衫的男人,他三十多歲的臉,

鬢角卻白了一綹,手裏提著和姐姐一樣的白紙燈。

父親看見他,立刻關上鋪門。

“周先生,”父親壓低聲音,“不是說第七日才來嗎?”

男人笑了笑:“還魂是件苦差事,我來看看蘇姑娘住的慣不慣。”

他自稱周見川,是歸燈司的掌燈人。

他替姐姐診脈,卻不碰她的手腕,隻把兩根手指搭在那盞白燈上,

燈紙裏慢慢浮出一道女人的影子,背對著我們,正低頭穿針。

我認出那微微歪向左邊的肩。

“娘。”

影子停了一下。

周見川抬眼看我,笑意沒有變,手卻把燈轉了過去。

“蘇二姑娘近日可有夢魘?”

“我沒有做夢。”

“那就好,人太執著夢裏見過的東西,容易分不清誰活著,誰已經走了。”

父親把我拽到後院,指節掐的我生疼。

“這幾天不要再提秦照月。”

他念出那三個字時,嘴唇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飛快往周遭的黑夜裏瞟,像是在防備什麼索命的惡鬼。那根本不是念出相伴二十年妻子的語氣,而是在念一道要命的禁咒。

我第一次聽見他叫出娘的名字。

“你記得她。”

父親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昨夜那盞燈是你放的,姐姐回來,娘就沒了,你拿她換了什麼?”

父親鬆開我,嘴唇動了很久,隻說:“再等五日。”

“五日以後呢?”

“晚棠就能留下。”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隻死死盯著院裏的白燈,“有些真相不必攤開,不是我要藏著惡意,隻是我不想製造更多傷害。”

他轉身回屋,背一下子佝僂下去。

周見川離開時,我追到門口。

“我娘在哪裏?”

他替我理了理翻起的袖邊,指尖正好擦過紅線。

“你還記得她,是她舍不得你。”

他望著我,語氣十分溫和。

“不過,最先想起她的人,最先被帶走。”

他黑色的袍角隱入濃墨般的夜色裏,四周寂靜得隻剩下我自己的心跳聲。

還沒等我細想這句話,右腕內側冷不丁傳來一陣被細刺紮入的銳痛。

我下意識挽起袖口,借著殘存的白燈冷光低頭看去——

手腕內側不知何時滲出了針尖大的一點殷紅血珠。血珠正中,娘留下的那截粗糙紅線竟像活物般輕輕扭動,正悄無聲息地鑽進我的皮肉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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