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雍使臣抵達北涼那日,帶來了一封母後親自擬定的罪己書。
我看完第一行,便知道這封信不是為了替我解釋,而是為了徹底抹掉我存在過的痕跡。
罪己書裏寫著,當年沈明姝失蹤後,我因嫉妒長姐受寵,主動冒名替嫁。
五年來,我借著長公主的身份霸占王妃之位,欺騙北涼王府,也欺騙天下百姓。
如今真相大白,我自知罪孽深重,願以病逝謝罪,以保皇室顏麵與兩國盟約。
隻要這封罪己書公布出去,沈明姝便會成為清清白白的正妃。
而我替蕭執擋過的箭、守過的城、熬過的夜,也都會變成我從長姐手中偷來的東西。
蕭執將我帶進書房,親自把罪己書放到桌上。
“寫完它。”
我沒有動筆。
“這是大雍與北涼共同的決定。”
“所以五年前,也是你們共同決定讓我替嫁的嗎?”
他沒有回答。
我拿起那封罪己書,一字一句看下去。
“天下人隻看結果,不會在意過程。”
他坐在我對麵,仍然耐心地勸我。
“明姝若背負奪妹夫君的罵名,往後餘生都會活在愧疚裏。”
“她失蹤五年,已經受夠了苦。”
我抬頭看他。
“那我呢?”
他眉心輕輕皺起。
“你已經擁有過五年。”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擁有過,就可以被全部收回。”
蕭執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墨。
“阿嫵,別逼我。”
我沒有接筆。
他便握住我的手腕,想將筆塞進我指間。
我用力掙了一下。
“我不寫。”
書房裏安靜下來。
蕭執看了我很久,像是終於失去了耐心。
“隻是幾句話。”
他按住我的手,將我的指尖壓進墨裏。
我掌心的傷還沒好,裂開的傷口被墨汁浸透,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隨後,他抓著我的手,重重按在罪己書上。
血和墨一起落在紙麵。
“罪人沈嫵”四個字,正好蓋在我的掌印下。
我臉色發白。
蕭執看見了,卻沒有鬆手。
“隻要你配合,明姝就不會被天下人指責。”
他以為我是在用疼痛逼他心軟。
可我隻是忽然覺得荒謬。
五年前,他讓我替沈明姝嫁來北涼。
五年後,他又讓我承認,那場婚姻是我偷來的。
等罪己書蓋完,他才放開我的手,取出藥粉替我止血。
動作仍然細致,神色也依舊溫和。
“風頭過去後,我會將你安置到別院。”
“那裏不會有人打擾你,衣食用度也都與王府一樣。”
我看著他替我纏上新的繃帶。
“王爺希望我感激你嗎?”
他的動作停住。
“我隻是想讓你過得好。”
“一個沒有姓名、沒有身份、不能見人的人,也算過得好嗎?”
他沒有回答,隻將藥瓶放到我手邊。
“你會明白的。”
我忽然想起從前他受傷時,我守在床邊三天三夜。
那時他半夢半醒,抓住我的手問我為何不離開。
我說,因為我是你的妻子。
如今我仍是他的妻子,他卻親手將我按成了罪人。
蕭執離開書房時,篤定我會像過去一樣留下。
他不知道,今日交出去的並不是一枚指印。
而是我對這段婚姻最後的解釋。
從此以後,無論他再說什麼,我都不會再替他尋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