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煜在鳳儀宮坐到天亮。
北狄繞過臨川,截斷了雁門糧道。
兵部提出三套應對之策,卻沒有一套能讓朝中將領信服。
從前遇上這種事,蕭承煜總會在深夜帶著軍報來找我。
我父親鎮守北境二十年。
北狄每一支部族的旗號、糧道和撤退習慣,我都記得。
蕭承煜曾笑著說,我若是男子,朝中那些將軍都該給我讓位。
可父親死後,沈家的兵權被收回。
我成了皇後,也成了不能議政的後宮婦人。
隻有夜深無人時,我才替他分析敵情。
最終的批複由他重新謄寫。
我的字跡和名字,從來沒有在正式軍報上留下過。
“雁門還能撐多久?”
他終於開口。
我坐在窗邊,把母親留下的護心方一頁頁收好。
“臣妾不知。”
“令徽。”
他壓低聲音。
“前線十萬將士,不是你我賭氣的籌碼。”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原來我不再替他出謀劃策,便是拿將士的命賭氣。
他拿走我最後一枚救命藥,卻是為了皇嗣,為了大局,為了他的不得已。
“林禦史前日上奏,說後宮幹政乃亡國之兆。”
“陛下既然沒有治他的罪,想來也是認同的。”
我扣緊木匣。
“臣妾不敢再碰軍報。”
蕭承煜沉默下來。
林禦史是林晚棠的父親。
他知道這些年我替蕭承煜看過軍報,也知道蕭承煜登基後倚重沈家舊部。
如今林家有了皇嗣,便想將沈家最後一點影響從朝堂上剝掉。
那封奏折是蕭承煜親手壓下的。
他沒有準,也沒有罰。
因為林晚棠剛有身孕,他不想讓她夾在中間傷心。
“朕不會真讓林家動你。”
“等晚棠平安生下孩子,朕自會補償你。”
又是以後。
所有給我的東西,都要等別人先拿夠了,才輪得到我。
“陛下沒有告訴林禦史,這些年是誰替你看軍報。”
我抬起眼。
“也沒有告訴天下人,雁門三年前那封應急密策,是誰寫的。”
三年前,北狄第一次佯攻臨川。
我推演過一旦三城被圍、糧道被斷,北狄必會利用結冰的漠河運糧。
我將破局之法封在銅匣裏,交給雁門守將。
約定隻有出現同樣局勢時,才能啟封。
如今軍報上的情形,與我當年的推演分毫不差。
蕭承煜垂下眼。
“女子參與軍務,傳出去對你沒有好處。”
還是為了我好。
奪藥是為了讓我識大體。
抹去我的功勞,也是為了保護我。
他總能把刀送進我心口,再告訴我,他比任何人都在意我。
腥甜突然湧上喉嚨。
我捂住嘴,血仍從指縫間淌了下來。
蕭承煜猛地起身。
他扶住我的肩,讓青黛去傳太醫,又親手替我擦掉唇邊的血。
他的手在發抖。
“令徽,再撐一撐。”
“朕會讓西域提前送來明年的赤焰丹。”
我看著他眼中的慌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隻是染了一場風寒,他便整夜守在床邊,一遍遍試藥的溫度。
他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
隻是後來,他認定我足夠堅強。
認定我受了傷也能站起來,失去什麼都不會走。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昭華宮的太監跪在門外。
“陛下,貴妃娘娘突然腹痛,一直哭著喊您。”
蕭承煜扶著我的手一緊。
他沒有立刻鬆開。
那雙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太醫馬上就到。”
“朕先去看看她,去去就回。”
他把我交給青黛,轉身出了殿門。
這一次,他親眼看見我吐血。
他的手上甚至還沾著我的血。
可林晚棠一聲腹痛,依舊足以讓他把我放下。
殿門開了又合。
冷風卷進來,將桌上的雁門輿圖吹落在地。
我俯身去撿,心口一陣劇痛,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
青黛哭著將我扶起來。
“娘娘,陛下明明看見了。”
我擦去輿圖上的血。
“正因為看見了,才不必再等了。”
當晚,我將軍機副印和未拆的北境軍報裝進錦盒,命人送往禦書房。
那枚副印不能調動一兵一卒。
卻代表蕭承煜曾經允許我查閱最機密的邊防軍情。
送還它,便是告訴他,從此往後,他的江山與我無關。
至於那封辭後表,我重新折好,放入祈福宴要用的長命鎖下。
三日後,宮中要為林晚棠腹中的孩子設宴祈福。
蕭承煜派人傳話,讓我必須出席。
他說,隻要我親手賜下長命鎖,前朝關於帝後不和的議論便會消失。
我合上錦盒。
“告訴陛下。”
“本宮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