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出鳳印的第二日,鳳儀宮的炭火便暗了下來。
賬麵上的二十筐炭一筐沒少。
可送來的十二筐銀炭,被換成了受潮的黑炭。
火一點起來,濃煙便從銅爐裏冒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青黛去尚宮局問了兩次。
午後回來時,她的鞋襪全被雪水浸透,眼睛也紅得厲害。
“尚宮說,昭華宮添了三座炭爐,銀炭一時周轉不開。”
“貴妃娘娘已經答應,等下一批炭送進宮,再補給咱們。”
我將手放在爐邊。
火光微弱,照著指節下青紫的毒痕。
昭華宮的冷,不能等下一批炭。
我的冷,卻總能再等等。
傍晚,蕭承煜來了。
他身上帶著風雪,肩頭卻沒有一絲濕氣。
一把青竹傘撐在林晚棠頭頂。
那是我從沈家帶進東宮的陪嫁。
昨夜蕭承煜離開時落了雪,青黛順手把廊下的傘遞給了他。
他用完沒有還。
今日便自然地撐給了另一個女人。
七年前,先帝罰蕭承煜跪在宮門外。
滿朝上下無人敢靠近,是我撐著這把傘陪他跪到天亮。
雪壓斷了傘骨,他脫下外袍蓋在我膝上,說將來若有一日得勢,絕不會再讓我受凍。
如今還是這把傘。
隻是傘下的人已經換了。
林晚棠被他護在懷裏,鞋麵幹淨,裙角也沒有沾上雪水。
“臣妾見過皇後娘娘。”
她扶著腰要行禮。
蕭承煜立刻托住她的手臂。
“雪天地滑,不必多禮。”
他走進殿中,看見爐裏冒出的黑煙,眉頭皺了起來。
“為何不用銀炭?”
青黛跪下,將事情說了一遍。
林晚棠臉色一白。
“臣妾隻是讓尚宮局勻些銀炭,並不知道他們會拿鳳儀宮的份例。”
她一急,眼眶便紅了。
蕭承煜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詢問,隻有無聲的提醒。
仿佛我還沒開口,就已經成了會仗著皇後身份欺負她的人。
“朕會讓人查。”
他放緩聲音。
“晚棠剛協理宮務,難免有疏漏,你別怪她。”
我挽起衣袖,露出青紫的手指。
“臣妾不怪。”
“皇嗣要緊,銀炭留給昭華宮吧。”
蕭承煜看見我的手,臉色終於變了。
他快步過來,將我的手握進掌心。
他的手很暖。
我卻連半點溫度也感覺不到。
“怎麼冷成這樣?”
我慢慢抽回手。
“第一場雪已經落了。”
“寒毒入了心脈,自然捂不熱。”
他的手僵在半空。
林晚棠忽然低低吸了一口氣。
她捂住小腹,臉色發白。
蕭承煜立刻轉身扶住她。
“可是又疼了?”
林晚棠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臣妾隻是想到姐姐昨夜又咳了血。”
“赤焰丹明明該救姐姐,臣妾實在咽不下去。”
蕭承煜握住她的手。
“藥是朕賜你的。”
“你隻管服下,皇後不會怪你。”
他說完才抬頭看我。
像是篤定我會替他圓上這句話。
我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隻輕輕應了一聲。
“是。”
林晚棠服下赤焰丹後,蕭承煜陪她回了昭華宮。
那把青竹傘也被一並帶走。
他從始至終,沒有想起那是我的東西。
當天夜裏,我讓人打開陪嫁賬冊。
蕭承煜登基初年,北境將士缺禦寒衣物,我變賣過一匣珠寶,為他們籌了三萬件棉衣。
後來宮中修繕、賑濟災民,我的鋪子又替內庫墊過幾次銀錢。
蕭承煜不是完全不知情。
隻是時間久了,他便把我的付出當成了宮中原本就有的東西。
第二天,掌櫃進宮。
我收回了三間鋪子的支取牌,也停了沈家藥圃向太醫院的無償供藥。
蕭承煜聞訊趕來,臉色難看。
“眼下北方受災,太醫院正缺藥材。”
“你偏在此時收回,是要讓朕如何收場?”
我合上賬冊。
“藥圃是母親留給我的嫁妝。”
“這些年,陛下用它救了許多人,卻從未問過我願不願意。”
“如今我不願意了。”
蕭承煜盯著我。
“沈令徽,你非要同朕算得這麼清楚?”
我望向空蕩蕩的炭筐。
“陛下拿走我的藥、我的炭、我的傘時,不是已經開始算了嗎?”
當夜,北境八百裏加急軍報送入宮中。
蕭承煜像過去七年一樣,把軍報放在我的書案上。
翌日天亮,那封軍報仍原封不動。
上麵沒有我替他畫的行軍線。
也沒有一個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