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祈福宴開始前,鳳儀宮最後一隻箱籠已經送出了宮門。
三日前,內務府按照嫁妝冊逐箱驗過。
箱中隻有沈家的舊衣、藥方、兵書與私產憑據,沒有一件宮中之物。
守門的人找不到扣留的理由。
屬於皇後的東西,我一件沒動。
屬於沈令徽的,我也一樣沒留。
青黛替我披上鬥篷。
我仍覺得冷。
寒意從骨縫裏漫出來,每走一步,胸口都像壓著一塊冰。
進入大殿時,絲竹聲停了一瞬。
蕭承煜坐在上首,身邊仍給我留著位置。
他總是這樣。
每一次傷害我之後,都會留下一點無用的體麵,證明自己並沒有真的舍棄我。
林晚棠穿著絳紅宮裝,鬢邊簪著一支東珠步搖。
那支步搖是蕭承煜登基後的第一個除夕,親手為我畫的樣式。
後來步搖上的東珠鬆動,我送去內務府修繕。
如今,它出現在林晚棠發間。
她見我看過去,立刻抬手去遮。
“姐姐別誤會。”
“內務府說這支步搖無人佩戴,陛下才準臣妾在今日用一次。”
蕭承煜接過話。
“一件首飾罷了。”
“你若喜歡,朕再命人給你打一支更好的。”
我坐到他身邊。
“臣妾不喜歡了。”
宮人端來安胎藥。
林晚棠喝下幾口,瓷碗突然從手中滑落。
她捂住小腹,疼得伏在桌邊。
“孩子......”
“陛下,救救我們的孩子。”
蕭承煜一把將她抱住。
太醫很快趕來,在藥汁中驗出一味白霜藤。
此藥單獨使用並無大礙,卻不能與赤焰丹同服,否則會令氣血逆行,腹痛不止。
負責煎藥的宮女跪在地上,承認這副藥用的是林家送進宮的舊方,沒有經過太醫院複核。
其中的白霜藤,則是從沈家寄存在太醫院的陪嫁藥材中領出的。
林禦史立刻跪下。
“藥材出自皇後私庫,還請陛下徹查!”
我讓青黛取來藥材出入冊。
冊上寫得清楚。
白霜藤是昭華宮掌事憑皇帝口諭領走,領取時間、分量和經手人一應俱全。
與鳳儀宮無關。
林禦史臉色微變,卻沒有退下。
“皇後娘娘熟知藥性。”
“即便不是娘娘授意,也該提醒貴妃不能同時服用!”
滿殿安靜下來。
這罪名荒唐得連宮人都不敢抬頭。
林家不是想查清真相。
他們隻是要我當著眾人的麵低頭,承認林晚棠與她腹中的孩子,比皇後的尊嚴更重要。
我看向蕭承煜。
隻要他說一句,此事與皇後無關,這場鬧劇便能結束。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
“令徽,晚棠剛受了驚嚇。”
“你先安撫她,今日之事,朕之後會查清。”
林晚棠靠在他懷中,眼中含淚。
“臣妾不敢怪姐姐。”
“隻是民間祈福,要由家中主母割掌取血,為孩子點亮長明燈。”
“若姐姐肯替孩子點燈,臣妾便知道姐姐沒有怨恨。”
青黛猛地抬起頭。
寒毒進入心脈後,我的血便極難止住。
蕭承煜對此一清二楚。
我看著他。
仍然等他拒絕。
他避開我的目光,讓太醫和止血的藥童一同上前。
“太醫就在殿中,不會讓你出事。”
“你替孩子點完這盞燈,朕便讓今日所有人閉嘴,也會徹查藥材之事。”
他不是想讓我死。
他隻是又一次認定,我可以撐過去。
林晚棠不能受委屈。
林家不能丟臉。
祈福宴不能鬧得無法收場。
所以受傷的人,隻能是我。
銀刀被放在托盤裏,送到我麵前。
我沒有接。
而是打開裝著長命鎖的錦盒,將辭後表放在蕭承煜麵前。
“臣妾今日來,不是替皇嗣點燈。”
“是向陛下請辭中宮。”
蕭承煜的手猛地按住辭後表。
“沈令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鳳印、宮冊和軍機副印已經歸還。”
“我的嫁妝,也已經出了宮門。”
他眼中的鎮定終於裂開。
“沒有朕的旨意,誰準你走?”
我望著他按住辭後表的手。
七年前,他握著我的手,說此生絕不相負。
如今他拿走我的救命藥,縱容別人奪走我的東西,還要割開我的手,替別人的孩子點燈。
可他仍覺得,隻要他不準,我就不能離開。
“陛下已經替我選了死路。”
“如今我隻想選一個死在哪裏,也不成嗎?”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肩頭中箭的信使跌進大殿,懷裏死死護著一隻染血的銅匣。
“北境八百裏加急!”
蕭承煜霍然起身。
“雁門如何?”
信使跪地回稟:
“雁門守將啟封三年前的密策,已焚毀北狄冰河糧道,三城之圍暫解!”
滿殿嘩然。
信使打開銅匣。
裏麵放著十八枚邊將印信,以及一封被鮮血浸透的聯名軍書。
他沒有繞過蕭承煜。
而是雙手將軍書舉過頭頂。
“十八位邊將聯名請旨。”
“懇請陛下準皇後娘娘重開軍機副印,坐鎮京中軍機堂,決斷北境最後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