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柔嘉堂開業那日,長街擠滿了人。
沈柔嘉一身素衣站在匾下,纖細得像風一吹就會倒。
她當眾拉住我的手。
“柔嘉堂能開起來,全靠姐姐寬厚。”
“姐姐知道我曾受過那種苦,願意拿沈家的藥材,幫助所有和我一樣無處可去的女子。”
人群中頓時響起讚歎。
沈柔嘉含淚望著我,把我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我沒抽回手,隻示意老掌櫃送上新契。
“柔嘉堂可以繼續使用沈家的藥材。”
“往後按市價結算。”
“顧氏醫館積欠沈家的銀款,一個月內還清。”
沈柔嘉臉色一白,當即鬆開我的手。
“姐姐若不願意,我關了醫堂便是。”
“那些女人雖然可憐,也不能讓姐夫為了銀子低頭求人。”
顧清衡壓下眉眼,第一次在人前冷了聲音。
“阿梨,今日救的是人命,你非要這時候談錢,何時變得如此尖酸刻薄?”
我的心口仍舊疼了一下。
我陪他熬過顧家最難的三年,貼進去的銀子從未算過。
如今不過是收回自己的東西,便成了拿人命談錢。
我迎上顧清衡的目光。
“就是因為救人,賬才更該算清楚。”
“否則哪日我不在了,你們拿什麼救?”
顧清衡眼中的怒意忽然淡了。
他大概以為,我是在提醒他不能沒有我。
儀式結束後,顧清衡把我帶進內堂,親手斟了一杯我愛喝的梅茶。
“海棠院還給你。”
“柔嘉搬去別院。”
“醫館的賬依舊由你管。”
顧清衡將茶推到我麵前,聲音低沉溫柔。
“以後我也不會再碰她。”
“阿梨,你看,我什麼都能依你。”
我沒有碰那杯茶。
“那你讓她離開顧家。”
顧清衡眼裏的柔情凝住了。
片刻後,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話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剖開我的心。
“你有我的愛,有正妻的名分,還有獨自活下去的本事。”
“柔嘉什麼都沒有。”
“她離開我會死,你離開我,隻會難過一陣。”
顧清衡俯身靠近我,額頭輕輕抵住我的。
“阿梨,我承認行房是我對不起你。”
“可我救了那麼多人,不能偏偏看著她死。”
“你最懂我,也最心疼我。”
“別逼我在你和一條人命之間選。”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眉眼。
這個男人記得我所有喜好,願意拿命救我,也能在傷透我後,篤定我比別人更能熬。
“顧清衡,我要的不是你最愛我。”
“我要你隻是我的丈夫。”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丫鬟哭著推門進來。
“姑爺,二小姐看見新契後發了病,拿剪子抵著心口,誰都不敢靠近!”
顧清衡幾乎立刻站起身。
走到門口,他才像是想起我,回頭看了一眼。
“等我。”
“今晚我一定回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他離開後,我回到海棠院。
屋裏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顧清衡送我的物件,我一件件放回妝奩。
藥箱邊還壓著他親筆寫的紙條。
【阿梨胃弱,不許空腹試藥。】
曾經的愛是真的。
如今的傷害也是真的。
過去那些好,不能替今日的我答應原諒。
我將和離書放在書案上,用那枚完好無損的新玉壓住。
院外,外祖家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侍女紅著眼問我:
“夫人,姑爺說今晚回來,還等嗎?”
我最後看了一眼海棠院。
他曾說,這輩子無論救多少人,回到這裏便隻做我的夫君。
可如今,所有人都被他救了。
隻有我被留在原地,等著自己熬過去。
“不等了。”
馬車緩緩駛離顧家。
我沒有回頭。
曾經我以為,離開顧清衡後,我會孤身一人。
直到走出京城,我才終於明白。
留在他身邊,才是真的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