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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侯府派人送來規矩時,我正在拆手上的紗布。

管事婆子捧著一張禮單,站在沈母麵前念得格外認真。

“衝喜之禮,最重誠心,替嫁新娘需於出嫁前往寒山寺取無根雪水,三步一叩首,親自送回府中供世子服用。”

沈嫣臉色當即白了。

“母親,我從小就怕高,寒山寺的石階又陡,我若從上麵摔下來怎麼辦?”

沈母立即看向我。

“昭昭替她去。”

我正在係衣帶的手停了一下。

“侯府點名要的是替嫁新娘。”

“你明日就要代嫣兒出嫁,誰還分得清是不是你?”

顧懷瑾站在一旁,沒有反駁。

他隻是替沈嫣端來一盞熱水,等她喝完,才對我說:“昭昭,勞你走一趟。”

“你陪我嗎?”

我問得很平靜。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開口,停頓片刻,才道:“我自然陪著,隻是嫣兒身子不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馬車裏。”

出發前,沈嫣忽然扶著車轅晃了一下。

顧懷瑾伸手將她接住。

“是不是又心口不適?”

沈嫣靠在他懷裏,聲音細得像一縷氣。

“我隻是怕姐姐怪我。”

“她不會。”

顧懷瑾轉頭看我。

“昭昭,你替妹妹走一趟,也不至於因此記恨她。”

我沒有說話。

他卻已經替我做了決定。

顧懷瑾讓人取走我的棉鞋,隻留一雙薄襪。

“禮官說了,必須腳踏冰石,不能隔著鞋底取巧。”

山門外風雪未停。

我赤足踩上第一階時,腳底像被碎冰紮了一下。

顧懷瑾撐傘走在我身側。

軟轎停在後方,沈嫣坐在裏麵,偶爾掀開簾子,問一句山路還有多遠。

顧懷瑾便回頭答她。

“別怕,哥哥一直在。”

我三步一叩首,額頭一次次碰到石階。

前半程還能聽見他們說話,到了半山腰,耳邊隻剩風聲和自己的呼吸。

手上的燙傷被凍得發裂,血跡滲進白襪,踩出的每一步都留下淺淡的紅。

我沒有停。

不是因為顧懷瑾口中的誠心,也不是為了沈嫣。

我隻是想把這件事做完。

行至一處轉彎,山上忽然傳來悶響。

碎石從斜坡滾落,砸在軟轎頂上。

轎夫驚叫著散開,沈嫣掀簾撲了出來。

顧懷瑾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將她護進懷裏。

而我正站在石階邊緣。

他的肩膀撞過來,我整個人失去平衡,沿著陡峭的石階滾了下去。

額角撞上石棱時,眼前驟然一黑。

等我撐起身,血已經順著眉骨淌進眼裏。

顧懷瑾抱著沈嫣站在上方,先問她有沒有傷到哪裏。

沈嫣搖著頭,緊緊攥著他的衣襟。

“哥哥,姐姐呢?”

顧懷瑾這才朝我看過來。

他的臉色變了變,卻沒有下來扶我。

“昭昭,你還能走嗎?”

我用袖口擦掉額角的血。

“能。”

“那就繼續吧,水還沒取到。”

他這句話說完,轉身便扶著沈嫣重新回了軟轎。

我爬上石階時,轎簾半掩著,沈嫣正握著顧懷瑾的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傳進我耳中。

“哥哥,姐姐替我受了這麼多苦,你以後真的會把正妻之位還給她嗎?”

顧懷瑾沉默片刻。

“嫣兒,你已經是顧家認定的少夫人了。”

“可婚書上寫的是姐姐。”

“婚書可以重換。”

“那她呢?”

“她已經進過侯府的死人門,名聲壞了,怎麼配做探花夫人?”

轎內傳來一聲輕輕的抽泣。

顧懷瑾低聲哄她。

“等她在侯府守完三個月,我便給她一處宅子,偶爾去看她就是了。”

“她那麼愛我,不會計較名分。”

我站在三步之外,聽著這幾句話,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一直如此篤定。

他從來不是真的相信我會留下。

他隻是相信,無論他把我放到哪裏,我都會自己找回來。

顧懷瑾掀開轎簾,看見我滿臉是血,目光微微一頓。

“昭昭,你都聽見了?”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也沒有哭。

我從地上撿起竹筒,繼續往山頂走。

身後安靜了片刻,顧懷瑾大約以為我仍舊默認了他的決定。

他沒有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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