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祠堂回來時,天已經亮了。
膝蓋被凍得發僵,走一步便牽扯出一陣麻意。
我沒有回房,直接去了繡房。
那件嫁衣掛在最裏麵的木架上,正紅緞麵上繡著並蒂蓮,袖口綴著我親手挑的金線。
從選料到裁剪,我用了三年。
顧懷瑾科舉落榜時,我在燈下繡衣。
他赴京趕考時,我在燈下繡衣。
後來他中了探花,來沈家提親,我仍在燈下補最後一朵蓮花。
我以為那件嫁衣會穿在我身上,替我把五年的等待縫成一個圓滿。
可我掀開簾子時,看見沈嫣已經站在銅鏡前。
她穿著那件嫁衣,裙擺拖在地上,顧懷瑾站在她身側,替她撥正肩頭的流蘇。
“這裏太寬了。”
沈嫣低頭扯了扯裙擺。
“走起來總會踩住,像是專門為姐姐做的。”
顧懷瑾皺了皺眉。
“你身量比昭昭纖細,改一改便是。”
他伸手拿起剪刀。
我走過去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我的嫁衣。”
顧懷瑾看了我一眼。
“嫣兒明日要去侯府淨身,衣裳總不能不合身。”
“她去侯府,是替我衝喜。”
“可最後嫁進顧家的,是她。”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像他早已默認沈嫣才是這場婚事真正的新娘。
沈嫣扯了扯他的袖子。
“懷瑾哥哥,姐姐不願意就算了,我穿舊衣也可以。”
“你別總替她說話。”
顧懷瑾拿起剪刀,沿著嫁衣下擺剪了下去。
金線繡成的花瓣從中間斷開,散落在地麵。
我伸手去攔,沈嫣卻像是受了驚,猛地碰倒了桌上的藥壺。
滾燙的安神湯潑在我手背與小臂上,濕透的袖口頃刻貼在皮膚上。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
沈嫣隻被濺濕了一點裙角,便捂住腿哭了起來。
“好燙,哥哥,我是不是要留疤了?”
顧懷瑾連看都沒看我,俯身將她抱起來。
“別怕,我帶你去處理。”
經過我身側時,他終於停了一瞬。
“昭昭,你端東西一向穩當,今日怎麼偏偏失手?”
我抬起被燙得發紅的手,沒有回答。
他抱著沈嫣離開,剪碎的嫁衣拖在地上,沾上了一片湯汁。
沈母得知後趕來,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的傷勢,而是問護身荷包有沒有繡好。
“侯府送來的規矩裏說了,新娘出嫁前要帶至親親手縫的荷包。”
她將一塊繡布和針線丟在我麵前。
“嫣兒從小不碰針線,你替她繡。”
“我的手受傷了。”
“隻是紅了一點,又不是廢了。”
她轉頭吩咐婆子守在門外。
“今晚之前必須做好,不然侯府問責,誰都擔不起。”
我坐在燈下,拆開舊繡線。
傷口被布料摩擦得發燙,幾次拿不穩針,針尖便紮進指腹。
血珠落在白色繡布上,我隻能換一處繼續落針。
繡到半夜,房門被推開。
顧懷瑾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隻小藥盒,放在我麵前。
“昭昭,今日是我急了。”
他說得很輕,像白日裏什麼也沒有發生。
“嫣兒膽子小,見到熱湯便慌了,我隻能先顧著她。”
他打開藥盒,裏麵是一層顏色發灰的凍瘡膏。
“這個藥雖然普通,卻能止疼,你先用著。”
我看了一眼,沒有伸手。
“等你在侯府安穩三個月,我就去接你。”
“你不是說,三個月後要迎我進門嗎?”
“自然是真的。”
顧懷瑾笑了笑。
“到那時,嫣兒已經是顧家少夫人,你住到城南別院去,沒人會為難你。”
他大概覺得自己安排得十分妥當。
沈嫣得了正妻之位,我做一個無名無分的妾,他還要我感激他的體麵。
我拿起那盒藥膏,在他滿意的目光裏打開炭盆蓋,將它丟了進去。
火舌卷過藥盒,很快隻剩下一片焦黑。
顧懷瑾的笑意淡了一瞬。
“昭昭,你這是做什麼?”
“手上的傷,已經不需要了。”
我重新低頭繡荷包。
針線穿過布麵,最後一朵蓮花在血色裏慢慢成形。
顧懷瑾站了片刻,見我沒有追問,也沒有哭鬧,便以為我已經接受了他的安排。
他轉身離開。
門外的腳步聲漸遠,我把繡好的荷包係緊,隨手放在桌角。
那裏麵沒有任何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隻有一根被我剪斷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