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取水回來那晚,顧懷瑾在顧府設宴。
名義上是替我踐行,實際上卻早早讓人換上了兩盞新酒杯。
杯底刻著一朵並蒂蓮。
一盞寫著“懷瑾”,另一盞寫著“嫣”。
我剛進梅園,便聽見有人舉杯道賀。
“顧探花得沈二小姐為妻,真是天作之合。”
“可惜沈大小姐明日便要去侯府衝喜,隻怕以後再見顧公子,就得隔著棺材板了。”
席間哄笑起來。
顧懷瑾坐在主位,沒有製止。
沈嫣垂著眼,故意替我解釋。
“諸位別這樣說,姐姐隻是替我去侯府住幾個月,等世子病愈,她自然會回來。”
有人笑得更大聲。
“活人進死人門,還能全須全尾地出來不成?”
顧懷瑾終於開口。
“今日是喜宴,少說幾句。”
聽起來像是替我解圍,可他的語氣裏沒有半點責怪。
他隻是怕那些人說得太難聽,壞了沈嫣的興致。
沈母讓人將我安排在風口處。
“嫣兒怕螃蟹腥,你替她剝。”
我坐在桌邊,手指被熱蟹殼燙得發紅,燙傷處沾上薑醋,疼意一陣陣往骨縫裏鑽。
沈嫣坐在顧懷瑾旁邊,低頭吃著他剝好的蟹肉。
她吃得很慢,偶爾將蟹殼推到我麵前。
“姐姐,勞煩你再剝一隻。”
顧懷瑾沒有看我,隻替她倒了杯溫酒。
“你手上有傷,別沾涼。”
我手裏的蟹鉗停了一瞬。
他記得沈嫣不能碰涼物,卻忘了我今日才從雪山上下來。
梅園裏很快有人提議賞花。
沈嫣起身時,裙角被一塊凸起的石磚絆住。
她沒有站穩,整個人朝荷花池跌去。
我伸手去拉她,她卻死死拽住我的袖口。
兩個人一同栽進冰水裏。
池底有碎瓷,我的小腿被劃開一道口子,血在水中散開。
沈嫣在我旁邊掙紮,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顧懷瑾從岸上跳了下來。
他遊到我們身邊,先將沈嫣抱進懷裏。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下一刻,他卻抬腳將我的手踢開。
不是因為恨。
隻是因為他要先把沈嫣送上岸。
我沉到池底,喉嚨灌進一口冷水,最後隻能抓住池邊的藤蔓,自己一點點爬了上去。
沈嫣已經被裹進厚毯裏。
顧懷瑾跪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不停詢問。
大夫來得很快。
他替沈嫣診脈後,說她受了寒驚,需用至親女子的指尖血調藥,才能壓住心悸。
沈母立刻看向我。
“昭昭是嫣兒的親姐姐,用她的血最合適。”
我剛站穩,顧懷瑾便伸手取過大夫藥碗。
“放血要多少?”
“大約十滴。”
“十滴怎麼夠?”
顧懷瑾從沈嫣發間拔下一根金簪,握住我的手指,將簪尖刺了下去。
第一指,血落進碗裏。
第二指,傷口還未止血,第三指又被挑開。
我看著他低頭替沈嫣試藥溫度,手上每一處刺口都像與他無關。
沈母站在旁邊,提醒他別讓血涼了。
我被刺破十指時,沈嫣終於慢慢睜開眼。
“哥哥,別傷姐姐。”
顧懷瑾握住她的手。
“隻是取幾滴血,又不會要她的命。”
他說完,抬頭看向我。
“昭昭,你忍一忍。”
“你是姐姐,隻有你的血能救她。”
大夫端著藥走了。
沈嫣喝下後,臉色漸漸恢複。
顧懷瑾這才拿帕子替我擦掉指尖的血。
他動作很輕,甚至帶著幾分溫柔。
“明日你出嫁,我會備一份厚禮。”
我看著他靠近的臉,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病中抓著我的手說,此生絕不負我。
那句話如今還在。
隻是被他說給了另一個人的眼淚。
我抽回手,站起身。
腿上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剛邁一步,便有血順著裙擺落下來。
顧懷瑾下意識伸手要扶。
我避開了。
“我自己能走。”
他以為我隻是賭氣,站在原地沒有追。
我撐著廊柱回到冷院,換下濕透的衣裙。
夜裏高熱襲上來時,院門外一片安靜。
沒有人問我是否活著。
我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覺得這一夜並不漫長。
因為天亮之後,便是最後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