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把剩下的幾件衣服疊好,連同幾本醫學教材一起裝進軍綠色挎包。
母親進來倒煤灰,看見床邊收拾整齊的東西,腳步頓住。
「你收拾東西幹什麼?」
我沒有抬頭。
「屋裏漏雨,書放在外麵會受潮。」
姐姐恰好拿著一張紡織廠的報到清單進來。
「媽,廠裏說報到那天要帶齊材料。」
母親看向我。
「該交的東西都交出來。」
我取出提前留下的紡織廠材料,遞到她手裏。
姐姐翻看一遍,發現沒有遺漏,這才鬆了口氣。
可下一刻,她又看向收拾整齊的挎包。
「青禾,你不會還在生我的氣吧?」
「你要是實在舍不得這份工作,我可以不去。」
她把材料遞還給母親,眼圈漸漸紅了。
「我就是有些害怕。」
「你這幾天不哭也不鬧,連婚事都不爭了,還突然開始收拾東西......」
「萬一等我去報到的時候,你再跑到廠裏說我冒名頂替,我丟人不要緊,可小軍以後還怎麼抬頭做人?」
母親臉色驟然沉下去。
「她敢!」
姐姐急忙拉住她。
「媽,你別怪青禾。」
「這本來就是她考來的工作,她後悔也是應該的。」
她越替我說話,母親看我的眼神便越警惕。
「林青禾,你是不是準備寫檢舉信?」
我係好挎包的搭扣。
「我什麼都沒寫。」
母親根本不信。
她一把奪過挎包,將裏麵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
幾本醫學教材、一個搪瓷杯和兩件換洗衣服散落開來。
她把書抖了又抖,連封皮的夾層都拆開檢查,什麼都沒找到。
母親仍不放心,又打開櫃子,將戶口簿、糧本和我留在家裏的介紹信全部鎖了起來。
「在你姐去紡織廠報到之前,這些東西都由我保管。」
「免得你臨時反悔,跑去廠裏胡說八道。」
姐姐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媽,青禾都說沒寫檢舉信了,你就相信她吧。」
母親冷哼一聲。
「我生的女兒,我還不了解?」
「她這安安靜靜的,心裏肯定憋著壞主意。」
這時,趙衛東聽見動靜,從院外走了進來。
「怎麼了?」
母親指著散落一床的東西。
「她這幾天鬼鬼祟祟地收拾行李。」
「我看她根本沒想把工作給秀蘭,八成準備等報到那天去廠裏鬧。」
趙衛東皺眉看向我。
「青禾,你真這麼打算?」
「秀蘭姐已經把進廠的消息告訴了親戚朋友。」
「你要是當眾反悔,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我抬起頭。
「她能不能進廠,由紡織廠決定,跟我有什麼關係?」
趙衛東隻當我還在賭氣。
「你看,你果然還是不甘心。」
「不就是一份工作嗎?你年輕,明年還能再考。」
「秀蘭姐現在隻有這一次機會,你為什麼非要跟她爭?」
我懶得解釋,彎腰把散落的東西重新裝回挎包。
母親卻先一步將它踢到牆角。
「報到之前,你哪兒都不許去。」
「等秀蘭進了廠,我自然會把東西還給你。」
我看向她。
「你要把我關起來?」
母親理直氣壯地開口:
「說的什麼話?」
「我隻是怕你一時想不開,做出讓全家丟臉的事。」
趙衛東沉默了一會兒,竟也走到門外,取下掛在牆上的銅鎖。
「青禾,委屈你幾天。」
「等秀蘭姐辦完入職手續,我親自來放你出去。」
他說得誠懇,仿佛把我鎖進漏雨的雜物間,真的是為了我好。
我沒有阻止。
他們搜走的隻是幾張早已沒用的材料。
真正能帶我離開的東西,還藏在軍綠色挎包的夾層裏。
木門關上後,銅鎖發出一聲脆響。
母親隔著門警告:
「你老老實實待著。」
「等你姐姐進了廠,我給你買肉吃。」
我摸著挎包底部微微凸起的夾層,輕輕閉上眼。
不用了。
再過兩天,他們就再也關不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