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我便喝下了離魂酒。
酒液入喉,冷得像一條蛇鑽進五臟六腑。
青雀扶著我,手一直在抖。
“姑娘,咱們不喝了。”
“現在逃,還來得及。”
我搖頭。
宮門外全是禁軍。
謝臨淵連送葬的時辰、路線和抬棺的人都安排好了,我還能逃去哪兒?
更何況,周朔他們已經來了。
我若不出現,他們隻會以為我被困在宮中,直接攻城。
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三千人。
我躺進棺木前,謝臨淵沒有來。
掌事太監說,新帝大婚禮製繁雜,他正在太廟祭祖。
“陛下交代了,等您醒來,便送您去城外行宮。”
太監替我蓋好白布,笑得討好。
“顧姑娘有福氣,雖說沒了名分,可陛下心裏到底是有您的。”
我閉上眼,沒有回答。
棺蓋落下時,我聽見城中敲響了第一聲喜鐘。
送葬隊伍從南門出城。
離魂酒開始起效,我的四肢漸漸僵硬,呼吸也越來越弱。
可心口沒有像從前閉氣那樣生出暖流。
隻有針紮般的痛,一寸寸往裏鑽。
馬車忽然停住。
下一刻,外麵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音。
“郡主!”
是周朔。
“屬下來遲了!”
棺蓋被人掀開。
冷風落在我臉上。
我睜不開眼,卻能聽見一群人跪倒在地。
周朔聲音發顫。
“郡主,老王爺沒了,可北境還在。”
“咱們回家。”
他伸手想抱我。
山坡兩側卻同時響起弓弦繃緊的聲音。
周朔厲聲大喊:
“有埋伏!護住郡主!”
箭雨破空而來。
有人撲到棺木上,用身體替我擋箭。
溫熱的血順著棺沿流下來,滴在我的指尖。
“別打了......”
我拚命想發出聲音。
可喉嚨像被冰封住,連一絲氣息都擠不出來。
一輪箭雨過後,四周隻剩下慘叫。
周朔中了三箭,仍死死擋在我身前。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衝山坡上吼:
“謝臨淵,你拿郡主當誘餌,就不怕遭報應嗎!”
禁軍從林中湧出。
走在最前麵的,卻是沈清棠。
她已經換上皇後禮服,裙擺華麗,腳下卻踩著未幹的血。
周朔看見她,眼睛瞬間紅了。
“是你!”
沈清棠的兄長七年前帶兵屠了北境三城,後來死在父親手中。
這些年,沈家把那筆血債,全算在顧家舊部頭上。
她走到棺木旁,低頭看了我一眼。
“顧蘅,你也有今天。”
周朔掙紮著要起身。
沈清棠抬了抬手。
又一支箭貫穿他的胸口。
他倒下時,手還牢牢抓著棺沿。
“郡主......”
“回家......”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沈清棠吩咐禁軍割下所有人的首級。
副將有些遲疑。
“陛下隻說剿滅逆黨,沒說要......”
“他們害死我兄長,一個都不能留。”
沈清棠踢開周朔的手。
“陛下已經答應我了。”
不久,一匹快馬趕來。
謝臨淵翻身下馬。
我以為他是來阻止的。
可他隻是脫下外袍,披在沈清棠肩上。
“怎麼親自來了?”
沈清棠臉上沾了血,仰頭問他:
“陛下心疼了?”
謝臨淵看向棺木。
隔著一層白布,我看不見他的神情。
許久,他低聲道:
“沒有。”
“朕答應你的事,自然算數。”
沈清棠這才笑了。
她說沈家軍今夜便會遞交兵符,擁護新帝。
謝臨淵用三千條命,換來了沈家的忠心。
也用我的屍體,替她完成了報仇。
原來這才是他所謂的最後一次。
禁軍清理完屍體,將我重新裹進草席。
有人問:
“顧姑娘怎麼辦?”
謝臨淵沉默一瞬。
“送去亂葬崗。”
“等大婚禮成,朕親自去接。”
他走近幾步,替我理了理散亂的頭發。
指尖碰過我的臉時,他皺了皺眉。
“怎麼這麼冷?”
太監忙道:
“離魂酒發作,自然會冷。”
謝臨淵沒有再問。
他握了握我的手,很快鬆開。
“阿蘅,等朕。”
我被扔上板車時,喜樂再次響起。
那聲音越來越遠。
我躺在草席裏,聽著滿城都在祝他與另一個女人百年好合。
而我心口殘存的最後一點暖意,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