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一日,北境送來了一隻木匣。
匣子裏沒有金銀,隻有三千枚刻著姓名的銅牌。
都是父親從前帶過的兵。
領頭的人叫周朔。
小時候我偷跑去軍營,是他把我架在肩上,帶我看完了整場校閱。
後來顧家獲罪,所有人都勸他降。
他沒有。
他帶著殘部退進風雪關,整整守了七年。
銅牌最上方壓著一封信。
信中隻有一句:
“郡主若願走,北境三千舊部,拚死接您回家。”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
我已經很多年沒聽人說,要接我回家了。
顧家沒了。
父親也埋在北境無名山中。
我以為這世上早就沒有我的家。
貼身宮女青雀紅著眼問:
“姑娘,咱們告訴周將軍真相吧。”
“隻要他們知道是假死,就不會來搶人,也不會中埋伏。”
我捏緊那封信。
謝臨淵說,隻是讓他們親眼確認我的屍體。
可既然如此,為何要提前調兩萬禁軍封鎖南門?
又為何連弩營昨夜便埋伏在送葬必經的落鷹坡?
我不是沒懷疑過。
隻是不願意相信。
殿外傳來腳步聲。
我迅速將信壓進衣袖。
謝臨淵帶著太醫走了進來。
“明日凶險,朕讓太醫再替你診一次脈。”
我心口猛地一緊。
若太醫診出我的內息早已散盡,這場假死自然無法繼續。
可太醫的手還沒碰到我,沈清棠便從門外走了進來。
“陛下,吉時快過了。”
她瞥了一眼太醫。
“父親還在承乾殿等您商議禁軍換防呢。”
謝臨淵皺眉。
“診脈用不了多久。”
“顧姑娘會閉氣,滿京城都知道,有什麼好診的?”
沈清棠挽住他的手臂,半真半假地撒嬌。
“明日就是我們大婚,您還守著她,不怕我吃醋?”
謝臨淵看向我。
我把手藏進寬袖中,笑了一下。
“皇後說得對。”
“這門功夫,我練了十幾年,不會出錯。”
他終於讓太醫退下。
臨走前,謝臨淵將一枚護心玉放到桌上。
“離魂酒寒性重,明日把這個貼身戴著。”
我認得那枚玉。
當年逃亡時,我替他擋了一箭。
他守在床邊三日,將這塊玉塞進我掌心,說以後無論生死,都與我一起扛。
我伸手去拿。
沈清棠卻忽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臨淵,我心口難受。”
謝臨淵立刻扶住她。
太醫說她幼時受過重傷,大婚操勞,心疾又犯了。
謝臨淵遲疑片刻,拿起那枚護心玉,係在了沈清棠頸間。
“先戴著。”
“等你好些,再還給阿蘅。”
沈清棠靠在他懷中,衝我彎起唇角。
我沒有說話。
因為謝臨淵忘了。
那枚玉不是尋常物件,而是父親從雪山帶回的暖玉。
沒有它壓製寒氣,我喝下離魂酒,隻會死得更快。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
他們離開後,青雀忍不住哭出聲。
“姑娘,奴婢去追陛下。”
“告訴他您根本不能閉氣,告訴他當年救他的人是您!”
我拉住她。
“別去。”
“為什麼?”
因為我突然很想知道。
如果沒有人提醒,謝臨淵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想起我也是會死的。
我點燃燭火,將周朔的信燒成灰。
隨後,我把那三千枚銅牌一枚枚擺好。
北境的人重諾。
他們既然說來接我,就一定會來。
而謝臨淵將我送上送葬車的那一刻,也早已替他們選好了死路。
夜深時,他又來了一趟。
我正在替自己梳頭。
他站在我身後,接過木梳,一下下梳過我的長發。
“等事情結束,朕帶你去江南。”
“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嗎?”
鏡中,他的眉眼仍是我熟悉的樣子。
仿佛七年間的一切都沒有變。
我忽然問:
“謝臨淵,如果明天我真的死了呢?”
他的手頓了一下。
下一瞬,他失笑。
“胡說什麼?”
“你十六歲時,能在冰湖底待半個時辰。區區離魂酒,要不了你的命。”
他俯身抱住我,聲音低而篤定。
“阿蘅,你不會死。”
我看著銅鏡裏相擁的兩個人,也笑了。
原來他不是相信我能活。
他隻是不允許我死在他安排好的計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