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裏沒有點燈,隻靠幾支殘燭照明。
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我跪在蒲團上,正對著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膝蓋上的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十六歲那年出嫁前夕,我也這樣跪過晏家的祠堂。
我爹晏啟站在我身後,手裏拿著一根荊條。
他沒有打我,隻是把荊條扔在我的腳邊。
“崔家是百年清流,最重規矩。”
“你那段不光彩的過去,我已經替你抹平了。”
“到了崔家,就是一條狗,也得給我夾著尾巴做人。”
“若是讓人知道你是個彈琴就能讓人發瘋的怪物,我就親自把你沉了塘。”
我爹的聲音比這祠堂的風還要冷。
他怕我連累晏家,更怕我毀了他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
所以他把我僅剩的那點尊嚴,連同那把碎了的琴,一起埋在了五歲的那個夏天。
我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新傷和舊疤。
血痂有些癢。
祠堂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束光漏了進來。
崔衡提著一盞燈籠,走進了祠堂。
他的臂彎裏,搭著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
我看著那件大氅,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成婚第一年,他親手為我打的狐狸皮。
“昭質。”
崔衡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沒有出聲,等著他把大氅披在我身上。
但他沒有。
他把大氅放在了旁邊的供桌上,然後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是崔家內院的管家對牌。
“下個月是母親的生辰宴。”
崔衡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心性不穩,這幾日又惹了母親生氣。”
“宴席的事,就讓婉兒代為操持吧。”
我看著他手裏的對牌。
“她是客。”我說。
崔衡皺起眉頭。
“婉兒雖是客,但她自幼在崔家長大,對家裏的規矩比你熟悉。”
“更何況,她辦事周全,母親也信得過她。”
我慢慢抬起頭。
“那我呢?”
“我是你的正妻,母親的生辰宴,讓一個外人來操持,崔家的親戚會怎麼看我?”
崔衡歎了口氣,語氣裏帶了幾分不耐煩。
“你總是把名分看得這麼重。”
“婉兒不在乎這些虛名,她隻是想替你分憂。”
“你為何就不能大度一些,非要處處與她針鋒相對?”
我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祠堂裏顯得有些刺耳。
“我與她針鋒相對?”
“崔衡,當初是你求娶的我。”
“你說晏家嫡女端莊淑德,是你一生的良配。”
“如今,不過是因為她回來了。”
崔衡的臉色變了變。
“你不要胡攪蠻纏。”
“我將對牌交給婉兒,是為了大局著想。”
他把對牌扔在蒲團旁邊。
“你就在這裏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他轉身準備離開。
“那件大氅。”我指了指供桌。
崔衡停住腳步,看了一眼那件狐裘。
“婉兒自江南回來,畏寒。”
“這件狐裘,我拿去給她擋擋風。”
他伸手拿起大氅,沒有再看我一眼,提著燈籠走出了祠堂。
沉重的木門再次關上。
祠堂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幾根殘燭,還在苟延殘喘。
我將地上的對牌踢到一邊。
大局?
崔家的大局,從來就沒有我晏昭質的位置。
半夜的時候,微雨偷偷溜進了祠堂。
她手裏端著一碗冷掉的清粥。
“夫人,您吃口東西吧。”
微雨的臉頰高高腫起,額頭上還有擦傷。
我接過碗。
“怎麼弄的?”
微雨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
“奴婢去廚房給您要炭火,廚房的人說,好炭都撥給孟姑娘的院子了。”
“孟姑娘的丫鬟說您在禁足,不配用炭,還讓人把奴婢推了出來。”
我端著碗的手穩得出奇。
“好。”
微雨愣了一下。
“夫人?”
我把碗裏的冷粥喝得幹幹淨淨。
“回去歇著吧。”
“她既然要操持宴席,那便讓她操持個夠。”
我靠在冷硬的柱子上,閉上了眼睛。
距離王氏的生辰宴,還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