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辰宴前一天。
我在祠堂裏跪了整整十二天。
崔衡沒有再來看過我一次。
每日送飯的婆子,眼神從最初的敬畏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第十二天傍晚,祠堂的門被推開了。
崔衡身邊的隨從走進來。
“少夫人,公子讓您回房梳洗,準備明日的宴席。”
我扶著柱子站起身。
膝蓋已經僵硬得沒有了知覺。
回到院子時,微雨正在偷偷抹眼淚。
桌上放著一套明日要穿的衣裳。
那是一套極舊的豆青色襦裙,料子粗糙,款式還是五年前的。
“這是公子讓人送來的。”微雨抽泣著說。
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料子。
作為清河崔氏的當家主母,在婆母的生辰宴上穿這種衣裳。
無異於當眾宣告我失寵的事實。
次日清晨。
崔家大門外車水馬龍,京城和清河的名流幾乎來了一大半。
戲班子在後院搭起了戲台。
我穿著那身豆青色的舊衣,被婆子引著,走進了宴席。
正堂裏金碧輝煌。
孟婉穿著一身正紅色的百鳥朝鳳錦緞長裙,頭戴赤金紅寶石頭麵。
她穿梭在賓客之間,言笑晏晏,宛如真正的主母。
而我,被安排在了最角落的一張偏桌上。
和幾個未出閣的旁支小姐擠在一起。
周圍的目光像無數根淬了毒的針。
“那就是崔家少夫人?怎麼穿得像個丫鬟?”
“噓,聽說晏家不受待見,管家權都在孟姑娘手裏呢。”
“晏家那種暴發戶,哪裏配得上崔家,也是難為崔二公子了。”
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落進我的耳朵。
我端坐在原處,看著麵前的一盤冷掉的白斬雞。
宴席進行到一半。
孟婉端著酒杯,走到了主桌前。
王氏坐在主位上,滿麵紅光。
崔衡坐在她身邊,目光始終追隨著孟婉。
“伯母。”
孟婉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喧鬧的宴席中格外清亮。
“今日是您的壽辰,婉兒特意準備了一曲《長壽樂》。”
賓客們紛紛叫好。
王氏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婉兒有心了。”
孟婉卻話鋒一轉,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過,這首曲子乃是雙人合奏之曲。”
“聽聞嫂嫂近日一直在苦研琴譜。”
“不如今日,就請嫂嫂與婉兒一同為伯母獻上一曲,如何?”
大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裏的我身上。
崔衡微微皺眉,但並沒有出言阻止。
王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哪裏會彈什麼琴,別掃了大家的興。”
孟婉卻不依不饒。
“伯母此言差矣,嫂嫂畢竟是崔家正妻。”
“今日這種場合,嫂嫂若是一言不發,外人還以為崔家怠慢了嫂嫂呢。”
她向身後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兩名小廝立刻抬著一張琴案走到了廳中央。
案上擺著的,正是我前幾日見過的那把普通桐木琴。
“嫂嫂,請吧。”
孟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是一場明晃晃的逼宮。
如果我不彈,就是當眾忤逆婆母,不顧崔家顏麵。
如果我彈了,那破爛的琴技隻會讓我淪為更大的笑柄。
我坐在原地,沒有動。
崔衡的聲音穿透人群傳了過來。
“昭質,婉兒既然請你,你便上去隨便撥弄兩下。”
“莫要讓人覺得我崔家容不下晏氏。”
隨便撥弄兩下。
他說得何其輕鬆。
晏啟若是知道我在這種場合丟了晏家的人,恐怕會連夜趕來活掐死我。
我抬起頭,看著崔衡。
他的眼神冰冷而篤定,仿佛吃準了我不敢反抗。
“是啊,崔少夫人,您就彈一曲吧。”
“晏家好歹也是詩書傳家,總不至於連首曲子都不會吧?”
周圍的賓客開始起哄。
孟婉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嫂嫂若是不敢,大可直接說出來。”
“婉兒替嫂嫂彈便是,隻是這正妻的體麵,嫂嫂怕是兜不住了。”
我緩緩站起身。
這件豆青色的衣裳,在此刻顯得格外寒酸。
我沒有理會孟婉的挑釁。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張琴案。
所有人都盯著我。
嘲笑、鄙夷、看好戲。
我走到琴凳前,坐下。
十一年的壓抑,十一年的隱忍。
晏啟的巴掌,崔衡的偏心,孟婉的算計,王氏的刻薄。
既然你們非要把這把刀塞進我手裏。
那我就用它,刮下你們所有的皮肉。
我垂下眼。
十指懸在冰冷的琴弦之上。
“嫂嫂,可以開始了嗎?”孟婉催促道。
我點了點頭。
隨後,我的右手,重重地落在了第一根琴弦上。
“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