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雨替我研墨。
我坐在書案前,翻開孟婉給的那本琴譜。
裏麵根本不是什麼前朝孤本。
全是一些生僻晦澀的民間淫詞豔曲。
曲調雜亂無章,若是真在生辰宴上當眾講解,無異於自毀名節。
微雨不識字,隻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墨跡。
“夫人,這字看著就讓人眼暈,孟姑娘分明是故意刁難您。”
我拿起筆,蘸了蘸墨。
“她既然給了,我便看。”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孟婉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
丫鬟手裏抬著一把普通的桐木琴。
“嫂嫂在用功呢。”
孟婉跨過門檻,徑直走到我的書案前。
她隨意翻了翻我攤開的琴譜。
“嫂嫂看這曲子,可有什麼心得?”
我沒有抬頭。
“孟姑娘有事嗎?”
孟婉輕笑一聲,讓人把桐木琴放在旁邊的矮幾上。
“衡哥哥說,嫂嫂既然要品鑒,總得對琴身有些了解。”
“這把琴雖比不上我的焦尾,但也算勉強能入耳。”
“嫂嫂沒事的時候,可以摸一摸,找找感覺。”
她走到琴邊,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弄了兩下。
“嫂嫂過來試試?”
我放下筆,走了過去。
微雨想攔,被孟婉的丫鬟瞪了回去。
我站在琴前,看著那七根泛著冷光的弦。
“怎麼試?”我問。
孟婉站到我身後,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掐進了我手腕的皮肉裏。
“嫂嫂不要怕,像我這樣。”
她強行拉著我的手,按在琴弦上。
就在這一瞬間,她藏在袖子裏的左手突然在琴頭用力一挑。
一根琴弦發出刺耳的崩裂聲。
斷裂的琴弦像鞭子一樣抽在我的手背上。
正好抽在那道舊疤的位置。
皮肉翻開,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落在桐木琴的麵板上。
“啊。”
孟婉尖叫一聲,猛地鬆開我的手,整個人往後摔去。
院外正好傳來崔衡的聲音。
“婉兒。”
崔衡大步跨進屋,一眼就看到跌坐在地上的孟婉。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衝過去將孟婉扶了起來。
“怎麼回事?傷到哪裏沒有?”
孟婉靠在崔衡懷裏,渾身發抖。
“衡哥哥,我沒事,是我不好。”
“我想教嫂嫂指法,不知怎麼的,琴弦就斷了。”
“嫂嫂的手流血了,你快看看嫂嫂。”
崔衡這才轉頭看向我。
我的右手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滴在青磚上。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身後那把染了血的桐木琴。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晏昭質,你瘋了嗎?”
微雨撲通一聲跪下。
“二公子明鑒,是孟姑娘拉著夫人的手,琴弦自己斷的,夫人才是受委屈的那個啊。”
崔衡一腳踹在微雨的肩膀上。
微雨被踹得往後翻滾了兩圈,撞在門框上。
“主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崔衡指著那把琴,壓著火氣對我說。
“婉兒好心借琴給你,你若是心生嫉妒,大可以衝著我來。”
“毀一把琴算什麼本事?”
我抬起流血的手。
“你覺得,是我毀的琴?”
崔衡看著我手上的血,眉頭皺得更緊了。
“難不成還是婉兒自己弄斷的?”
“她自幼愛琴如命,怎會做這種事?”
“晏昭質,你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了。”
王氏身邊的大丫鬟挑簾走了進來。
“二公子,少夫人,老夫人請你們去前廳。”
前廳裏,王氏端坐在正位上。
孟婉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乖巧地站在一旁。
我站在堂下,手上的血已經凝固了,變成暗紅色的血痂。
王氏轉動手裏的佛珠。
“弄壞了婉兒借來的琴?”
我沒說話。
“我崔家怎麼娶了你這麼個不知分寸的東西。”
王氏閉上眼睛。
“去祠堂跪著。”
“沒有我的吩咐,不許起來。”
崔衡站在一旁,沒有替我求一句情。
孟婉卻站了出來。
“伯母息怒,嫂嫂肯定不是故意的。”
“祠堂陰冷,嫂嫂的身子怎麼受得住。”
“不如扣了嫂嫂半個月的月例,小懲大誡便罷了吧。”
王氏睜開眼,讚許地看著孟婉。
“你這孩子就是心善。”
“但規矩就是規矩,崔家容不得這種善妒之人。”
“讓她去跪。”
兩個粗使婆子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沒有掙紮。
路過崔衡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嗎?”我問他。
崔衡別過臉去。
“母親是為了你好,修修你這頑劣的心性。”
我點了點頭。
婆子推著我往外走。
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秋風蕭瑟。
“動作快點。”婆子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