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的宴席辦得極盛大,整座侯府張燈結彩。
崔閣老一脈的族人坐滿了正廳,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崔晚棠把我叫到了正廳,命我換上一身薄紗綠裙,充作倒酒的婢女。
初冬的寒風順著雕花窗縫往裏灌,我凍得唇色發白,端著沉甸甸的金壺穿梭在賓客之間。
崔晚棠的表兄崔二爺喝得滿麵通紅,一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落在我身上。
當我的酒壺傾斜時,他忽然反手捏住了我的手腕,順勢在我手背上摸了一把。
“這便是當年伺候世子癱瘓的那個通房丫頭?瞧著模樣倒是水靈得很呐。”
滿座賓客頓時哄堂大笑。
崔二爺借著酒勁,伸手去扯我腰間係著的舊荷包。
“聽聞你當年為了給世子尋藥,連街邊乞丐的爛草根都扒拉過,身上可還留著藥渣味兒?”
周圍的譏笑聲如潮水般湧來。
我用力抽回手,金壺磕在桌角,酒水灑了崔二爺一身。
崔二爺抬手就是一個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臉上。
“賤婢!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也敢弄臟爺的衣裳!”
我的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嘴角滲出腥甜的血絲,整個人跌坐在冰冷的磚地上。
正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坐在主位上的裴行知放下了酒盞,眸色深沉如墨。
我捂著臉,抬頭看向他,指尖在袖中死死掐進掌心。
崔晚棠立刻蹙起娥眉,嬌滴滴地扯了扯裴行知的衣袖。
“表哥,二哥喝多了失態,可這丫頭也太毛躁了,當著滿堂賓客的麵摔了酒壺,成何體統?”
裴行知看著我唇角的血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那是我最熟悉的動作,每當他不耐煩或是動怒時,便會如此。
全場都在等著他的態度。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孟氏禦前失儀,驚擾貴客,拖下去領十板子。”
“另外,崔二爺的衣裳,從你月例裏扣除賠償吧。”
崔二爺得意地笑出聲來。
“還是表弟明事理,一個伺候人的玩物罷了,哪能壞了規矩。”
兩名粗使小廝上前架住我的胳膊,將我往門外拖去。
行至門檻時,我係在腰間的荷包掉落在地,滾出幾粒成色極差的碎銀子。
裴行知端起茶盞,淡漠地吩咐了一句:
“私藏外物,不合規矩,充公了吧。”
十板子結結實實地打在脊背上,皮開肉綻的疼讓我冷汗涔涔。
我咬碎了牙關,一聲都沒叫出來。
打完後,我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扔回偏院的泥地上。
夜雪初霽,寒月如鉤。
我撐著殘破的身子爬回屋內,顫抖著從床頭暗格裏摸出一塊發黃的放良文書。
那是老侯爺臨終前,感激我救了裴行知的性命,親手寫下並蓋了官印的放良書。
裴行知一直以為我所有的倚仗都是他。
他以為隻要收走我的銀子,剝奪我的體麵,我就隻能像菟絲花一樣依附於他。
可他忘了,不愛一個人時,骨頭其實比金石還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