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蒙蒙亮,我便頂著漫天風雪,去城南排了兩個時辰的隊。
拎著兩盒熱氣騰騰的酥山回到正院時,崔晚棠正依偎在裴行知身側用早膳。
大廳裏地龍燒得滾熱,崔晚棠穿一身鵝黃色織金襦裙,襯得肌膚如雪。
我上前行禮,雙手將食盒高高舉過頭頂。
“少夫人,聚福齋的酥山買回來了。”
崔晚棠甚至沒拿正眼瞧我,隻慢條斯理地剝著手裏的溫水蜜柑。
“擱著吧,這東西涼了就腥,聞著叫人反胃得很。”
她隨口嬌嗔了一句,轉頭看向裴行知。
“表哥,方才內務府送來的對賬單子上,前幾年你院裏的藥材開銷,怎麼平白多了三千兩銀子?”
裴行知正慢條斯理地喝著燕窩粥,聞言眼皮都未抬。
崔晚棠抿唇一笑,目光如針一般紮在我身上。
“我昨兒查了舊賬,那幾年表哥臥病在床,院裏的庫房鑰匙全在孟姨娘手裏。”
“有些個下人,手腳不幹淨,拿著主子的救命錢貼補娘家,也是常有的事呢。”
我跪在冰涼的青磚上,手腕酸痛難忍,食盒勒得手指發紫。
那三年裏,裴行知雙腿潰爛,全京城的名醫都說他熬不過那個冬天。
侯府幾乎斷了他的用度,崔家更是連夜退了婚約。
哪來的三千兩銀子供他揮霍?
那是我沒日沒夜繡壞了雙眼,賣盡了我生母留下的唯一一支銀釵,又跪在藥鋪門前苦苦哀求,才換回來的吊命人參。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極平:
“回少夫人的話,當年的藥方與采買底冊皆有賬目可循,奴婢分文未貪。”
崔晚棠輕嗤一聲,將剝好的橘絡扔進白玉盤裏。
“賬麵上的東西,誰不會做假?空口無憑的,表哥,不如搜一搜偏院吧?”
“也省得下人們私底下嚼舌根,壞了咱們侯府的名聲。”
我抬起頭,望向坐在主位上的裴行知。
裴行知放下瓷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疏離又淡漠。
“晚棠掌管中饋,按規矩辦便是,搜一搜,也能還你清白。”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無足輕重的物件。
他明知道那些銀子的來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隻是淡然地坐在那裏,任由他的新婦將我推進泥潭裏踩踏。
一隊婆子如狼似虎地衝進我的偏院。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屋裏便傳出劈裏啪啦的瓷器碎裂聲。
我的粗布包袱被扔在泥地裏,平日裏舍不得吃的兩塊發幹的蜜水糕滾了出來,沾滿了泥濘。
管事婆子捧著一個破舊的木匣子走出來,裏麵不過是十幾文銅板和幾根素銀簪子。
“回世子、少夫人,偏院搜遍了,並未見大筆銀兩。”
崔晚棠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抬腳踩在那塊幹硬的蜜水糕上,碾得粉碎。
“原是個眼皮子淺的窮酸骨頭,真晦氣。”
裴行知自始至終沒有替我說一句話,隻是向我伸出手,指尖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
“起來吧,既然查清了,便退下吧。”
我沒有去看地上的狼藉,隻是規規矩矩地叩了個頭。
“謝世子爺恩典,謝少夫人寬宏。”
我彎下腰,一片一片,撿起地上被踩碎的糕點碎屑,仔細用手帕包好。
裴行知站在台階上看著我,眉頭微擰,仿佛嫌我這副做派丟了他的臉麵。
他不知道,我護著的從不是這塊糕點。
而是那個曾為了吃一口甜食,甘願在他床前任打任罵的自己。
如今,連同那點微薄的念想,都被徹底踩碎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