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榻上整整躺了三日,高燒不退。
沒有大夫來看,送來的飯食也是餿掉的殘羹冷炙。
第四日黃昏,裴行知推門走了進來。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想要探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地側過臉,避開了他的觸碰。
裴行知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微微一沉,眼底泛起不悅。
“你還要鬧到幾時?”
“前日席上打你,是為了保全侯府與崔家的顏麵,你當真不懂我的苦心嗎?”
我低著頭,聲音幹啞如破鑼。
“奴婢不敢,世子爺處置得極為公允。”
他冷哼一聲,從袖中拿出一盒名貴的雪蓮生肌膏,扔在我手邊。
“晚棠身子弱,昨夜受了驚,青雲觀的道長說需要一塊有主家龍脈血氣的古玉壓驚。”
“把你脖子上掛著的那塊龍紋羊脂玉牌拿出來吧。”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指尖死死攥緊了身下的被褥。
那塊玉牌,是他當年雙腿殘廢、眾叛親離時,紅著眼親手掛在我脖子上的。
“春枝,若我能好起來,此生絕不負你。”
我守著這句承諾,替他熬了整整三年暗無天日的苦湯藥。
如今,他要拿去給崔晚棠壓驚。
我顫抖著手,從衣襟深處取出了那枚貼身佩戴了六年的溫潤玉佩。
係玉的紅繩已經磨損褪色,玉身上還帶著我體溫的餘熱。
我雙手將它捧起,平平靜靜地遞到了他的麵前。
“世子爺說得是,這等貴重之物,奴婢本就不配戴著。”
裴行知接過玉牌,站起身,語氣稍稍柔和了幾分。
“待晚棠生下嫡長子,我會抬你做良妾,讓你從偏院搬去臨水閣。”
“你在我身邊伺候最久,我終究是念著舊情的。”
“奴婢謝世子爺恩典。”
我低眉順眼地應著,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裴行知滿意地轉身離去,步伐輕快,急著去正院討他的新婦歡心。
門扉掩上,我強撐著從床上坐起,從牆角一塊不起眼的磚後,取出了最後一張油布包。
裏麵放著的,是老侯爺給的放良書,和一張蓋著紅印的江南通關文牒。
冬至日,侯府正院正在燃放焰火,全府上下都在圍著崔晚棠歡笑逢迎。
後角門看守的張老漢,當年受過我兩碗救命米粥的恩惠。
今夜,正是他當值。
我換上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背上扁平的包袱,推開了偏院沉重的木門。
夜空中炸開一朵絢爛璀璨的金菊煙花,照亮了侯府重重疊疊的飛簷瓦肆。
歡呼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恍如隔世。
我頭也不回地跨出後角門,踩著積雪,融進了京城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