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父親接回沈家時,認罪書上的墨還沒有幹。
父親沒有問我疼不疼,隻低頭檢查我的手印。
“這一回總算懂事了。”
“早這樣聽話,也不必鬧得所有人難看。”
繼母周氏擺了一桌飯菜,說是給我送行。
桌上卻沒有一道是我愛吃的。
全是沈明珠喜歡的口味。
周氏一邊替沈明珠夾菜,一邊笑著解釋:
“明珠這幾個月在外麵受苦,胃口一直不好。”
“你反正吃什麼都能活,便遷就姐姐一回。”
我的碗從頭到尾都是空的。
沈明珠忽然放下筷子。
“知微是不是怪我?”
“從小到大,隻要我喜歡的東西,父親母親總會先給我。”
“可那也不能怪我呀。”
“誰讓我是嫡女,而知微隻是庶女呢?”
周氏嗔怪地拍了沈明珠一下。
“同她解釋什麼?”
“明珠為沈家掙來了王妃之位,沈知微能替你受幾日委屈,已經是沈知微的福氣。”
飯後,我回到偏院。
房間已經被搬空。
生母留下的首飾、莊契和藥鋪賬冊,全擺在沈明珠院裏。
沈明珠腕上還戴著生母唯一留下的玉鐲。
我伸手去取,沈明珠卻嚇得縮到周氏身後。
“知微,我隻是覺得這鐲子與嫁衣相配。”
“知微若舍不得,我摘下來便是。”
周氏一把推開我。
“明珠在外奔波,傷了身子,那間藥鋪正好給明珠買補藥。”
“你都要去庵堂了,留著這些東西給誰?”
我看向父親,聲音裏發顫: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父親皺起眉。
“一個妾室的東西,何時輪到你做主?”
“明珠肯戴她的鐲子,是抬舉她。”
沈明珠低頭撫著玉鐲,輕聲補了一句:
“知微放心,我會告訴旁人,這是妹妹送給我的添妝。”
“這樣至少還有人記得,知微也為我的婚事出過一份力。”
父親隨後拿來另一份認罪書。
上麵寫著,是我買通下人,偷走沈明珠的嫁衣和印信,趁沈明珠病重時冒名出嫁。
沈家毫不知情。
蕭承晏也是受我蒙騙。
所有罪名,都由我一個人承擔。
我拒絕按手印。
父親便命人抬來生母的牌位。
“你若不簽,今日便把這牌位扔出祠堂!”
“一個教出蕩婦的妾,也不配葬進沈家祖墳!”
我撲過去護住牌位。
父親一腳踩住我的手。
“沈知微,明珠是沈家的希望。”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全家陪你一起死?”
周氏在一旁抹淚。
“你姐姐為了沈家連命都能不要。”
“如今隻是讓你認個罪,你怎麼就這樣自私?”
我終於按下手印。
父親拿到認罪書,立即讓管家翻開族譜。
寫著沈知微三個字的那一頁,被父親親手劃掉。
“從今日起,沈家二姑娘已經病逝。”
“去了庵堂,不許再用沈姓,也不許聯係沈家。”
周氏又拿來一件尚未繡完的王妃禮服,讓我補上最後一枝並蒂蓮。
“明珠的眼睛受過風,不能久做針線。”
“你的命都是明珠求來的,替明珠繡一夜嫁衣,不過分吧?”
於是我跪在生母牌位前,繡到天亮。
肩上的血落在並蒂蓮上,染紅了金線。
周氏看見後,立刻扯過嫁衣。
“晦氣東西!”
“明珠的大喜之物,也是你的臟血能碰的?”
周氏命人拆掉我繡好的花樣,讓我重新再繡。
沈明珠站在門口,憐憫地看著我。
“知微別難過。”
“等我與承晏成婚,穿著這件嫁衣拜堂時,也會記得妹妹今夜的辛苦。”
離開沈家前,我隻求父親歸還青禾的賣身契。
父親見我終於認命,隨手把賣身契扔給我。
我又去了生母留下的藥鋪。
老掌櫃把壓製舊傷的烈藥交給我,反複叮囑不能過量。
我將藥收進袖中。
名字、清白、生母的遺物和回家的資格,我都還給了沈家。
如今隻剩這條命。
這一樣,誰也別想再替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