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時,我發起了高熱。
大夫替我處理了膝傷,說至少要靜養七日。
父親卻隻準我服下一碗藥,便命人備車。
“沈家今日要商定明珠入府後的規矩。”
“你掌家多年,必須回去交代清楚。”
我明白他的意思。
隻有我親自回沈府,旁人才會相信我接受了貴妾的身份。
馬車抵達沈府時,蘇明珠已經到了。
正院裏擺滿新送來的綢緞與擺件。
她拿著一匹海棠紅的帳料,詢問管事:
“硯辭睡眠淺,這個顏色會不會太豔?”
管事偷偷看向我,不敢回答。
那間臥房裏的每樣陳設,都是我與沈硯辭六年間一點點添置的。
如今我還沒有搬走,蘇明珠已經開始決定該換什麼。
她看見我,立刻放下帳料。
“妹妹別誤會。”
“硯辭說正院地方寬敞,讓我提前選些合適的物件。”
我沒有理她,隻叫春桃取來賬冊和庫房鑰匙。
“這些交給管事。”
“我的私人物件,今日便開始清點。”
蘇明珠輕輕咬唇。
“妹妹何必如此?”
“你往後仍住在這裏,我們還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會一個做妻,一個做妾。”
沈硯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大步走進來,先看了我一眼。
“你昨夜沒有回來。”
“我回了蘇家。”
“為何不派人告訴我?”
我正要回答,膝蓋忽然一軟。
沈硯辭伸手扶住我。
指尖碰到我發燙的手腕,他臉色頓時變了。
“你在發熱。”
春桃忍了許久,終於哭道:
“老爺逼夫人接受做妾,將她鎖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沈硯辭猛地看向蘇明珠。
“你也在蘇家?”
蘇明珠眼中立刻蓄起淚意。
“父親隻是想讓妹妹冷靜。”
“我勸過,可妹妹一直不肯服軟......”
沈硯辭鬆開我,轉身吩咐親隨。
“去蘇家傳話。”
“以後誰再敢對晚棠動家法,便不必再與沈府來往。”
他將我抱回房中,親手卷起我的裙擺。
膝蓋已經腫得泛青。
他拿過藥膏,一點點替我揉開傷處。
動作仍與過去一樣輕。
“疼便說出來。”
我望著他低垂的眉眼。
“你若真心疼我,便讓我離開。”
他的手停了一瞬。
“這不是一回事。”
“隻要你取消納妾的安排,父親便不會再逼我。”
“我也不必留在蘇家受罰。”
沈硯辭重新蘸了藥膏。
“明珠剛剛和離。”
“我若在這個時候反悔,她會被滿京城恥笑。”
“所以我受的委屈,可以等以後再補?”
他沒有否認。
“晚棠,我會給你體麵。”
“明珠擁有的,你也不會少。”
我忽然覺得很累。
他斥責蘇家,替我上藥,記得我哪一處舊傷最怕用力。
可我真正想要的,他一樣都不肯給。
“好。”
沈硯辭抬眼看我。
“你答應了?”
我沒有回答,隻道:
“城外棲雲寺的平安燈,我已經供了六年。”
“你最後陪我去一次吧。”
他眉間終於舒展開。
“等你退熱,我陪你去。”
我讓春桃將嫁妝冊、地契和私人書信另行封存。
那隻沒繡完的荷包,也被我收進箱底。
沈硯辭看見後,將我的舊披風從衣架上取下來。
“山中寒涼,祈福那日穿它。”
那是我們成婚第一年,他送我的。
披風領口已經磨舊,我卻一直舍不得丟。
他握住我的手。
“回來以後,你還住原來的院子。”
“正院不會有人趕你走。”
我慢慢將手抽回來。
“先去祈福吧。”
他沒有聽出我的告別。
隻當我終於接受了他安排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