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上的煙花，是那張清單上的第二件。

三哥不知道，他隨口一句話，讓我在儲物間裏睜著眼躺到天亮。

去海邊那天，顧遠珩來接我。

他先摸到我額角那塊快結痂的傷，指尖頓住：“怎麼弄的？”

我說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他沒再問，牽我上車，一路都沒鬆手。

“今天你坐我旁邊。”

“每一朵煙花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我都講給你聽。”

我攥著他的手指，小聲說我怕響。

眼睛壞了以後，耳朵就靈得過了頭，一點大動靜都紮得疼。

他笑了：“我知道，煙花一響，我就替你捂住。”

海風很鹹，我卻嘗出一點甜來。

沙灘上熱熱鬧鬧的，哥哥們在擺椅子，林溪圍著顧遠珩轉。

她說煙花升起來的時候，要親手拉一個禮花筒，炸出滿天彩帶。

顧遠珩就替她拿著，坐在我身邊。

第一聲炸響，他的手準時落在我耳朵上。

掌心溫熱，煙花聲像隔著一層水。

他湊近我另一側，低聲講：“紅的，像一大朵石榴花。”

“這個是金的，往下落，像下雨。”

我忍不住笑了，原來清單上的東西，也有一件是留給我的。

就在這時，林溪尖叫起來。

“眼睛......我眼睛好疼！”

她剛複明，第一次直直盯著那麼亮的光。

捂在我耳朵上的手猛地抽走了。

顧遠珩轉身撲過去護住她眼睛的那一下，我聽見離我很近的地方，“哢噠”一聲。

是禮花筒的拉環。

下一秒，一聲巨響貼著我的左耳炸開。

那不是隔著水，是有人拿錐子從耳朵直直捅 進了腦子。

尖銳的鳴叫拉成一條線，然後，斷了。

海浪沒了，人聲沒了，煙花也沒了。

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我伸手往前抓，抓到的隻有空蕩蕩的海風。

左臉有熱熱的東西往下淌，一直流進衣領。

我張嘴喊遠珩，喊大哥，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沒有一隻手伸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用布按住了我的耳朵。

那是一隻陌生的手，掌心很暖，掌根有一層薄繭。

他把我抱起來，一路跑。

再醒來，右耳裏慢慢浮起一點嗡嗡聲，像隔著好幾堵牆。

左耳，靜得像死了一樣。

那隻暖和的手把我的手機塞進我掌心，捏著我的拇指，在數字2上按了三下，然後鬆開了。

我還沒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有人推門進來，身上帶著熟悉的雪鬆味。

顧遠珩握住我的手，攤開，在我掌心寫字。

十歲那年我剛瞎，脾氣壞得誰都不理，是他每天放學蹲在床邊，在我手心一筆一畫寫字給我認。

他寫的第一句是：以後，我當你的眼睛。

現在，他又寫了。

對不起。

醫生說，會好的。

溪溪眼睛疼，我先去看她。

寫完，他的指尖停在我掌心，像在等我答應。

我在他手心寫：好。

床墊輕輕一彈，他走了，我聽不見他的腳步有多急。

我慌忙摸出手機，把讀屏音量一格一格推到最大，死死貼住右耳。

機器音細得像隔著一條河。

一隻手忽然按住我的手，把音量往回調了好幾格。

是護士。她打了一行字，讓它放得很慢、很輕：

“別開那麼大，你右耳經不起了。”

“左耳聽力可能回不來。右耳再受一次強刺激，就會徹底聽不見。”

“醫生一早，就跟你未婚夫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