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靜音鍵按下去，屋裏總算清淨了。

可沒清淨多久，樓下就叮叮咣咣響起來，像有人在搬家具。

我扶著牆出門，一級一級往下數。

一、二、三......

數到第七級，我照舊往右邊伸手。

那裏本該有一塊軟墊，我摸了十二年，閉著眼都找得到。

可這一次，先碰上去的是我的額頭。

“咚”的一聲悶響，冰涼，堅硬，額角立刻一熱。

我捂著頭蹲下去，指縫裏黏糊糊的。

“哎，那是新買的花架，你怎麼不看著點——”

三哥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我是看不見的。

我摸著花架上凸起的鐵花紋，忽然想起十歲那年。

那時我剛瞎，在家裏撞得渾身青紫，夜裏疼得直哭。

二哥連夜扛回幾大卷軟墊，跪在地上，把每個桌角、每道樓梯拐角都包起來。

包好一個，他就閉著眼拿自己腦門撞一下，說：“行，不疼。”

天亮時他膝蓋磨得通紅，揉著我的頭發笑：“以後阿禾往哪兒撞，都不疼。”

三哥蹲下來，用紙巾按住我的傷口，語氣軟了點：

“溪溪說那些軟墊土，像幼兒園。她剛複明，想看見一個漂亮的家。”

“我就讓人全拆了，家具也換了位置，過兩天你就熟了。”

客廳裏，二哥正指揮工人把茶幾往窗邊挪。

他沒有過來。

大哥給我貼好創可貼，拍了拍我的肩。

“下午你先去錄音棚，晚上早點回來，大哥帶你把新家走一遍。”

給有聲書配音，是我唯一能自己掙錢的活兒，靠的就是一雙耳朵、一副嗓子。

那天下午，我錄得格外順。

因為晚上，有人要牽著我認家。

回來後，我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等。

掛鐘敲了九下，十下，十一下。

十二點，門終於開了。

三個哥哥抱著什麼沙沙作響的東西進來，林溪的聲音甜得像糖：“米白色真好看，明天就掛上。”

他們說說笑笑地上了樓。

客廳沒開燈。

我用不著燈，所以，沒有人看見我。

我摸著牆跟上樓，憑記憶找到自己的房門。

門上那塊盲文門牌沒了，隻剩四個小小的膠印，硌著我的指腹。

推開門，滿屋子都是陌生的香味。

“姐姐？”林溪在裏麵，聲音有點慌。

三哥這才想起什麼似的：“忘了說，溪溪那屋背陰，你這間朝南，光好，養眼睛。”

“你的東西下午搬到一樓儲物間了，阿姨收拾過，挺幹淨的。”

“那塊牌子溪溪說硌手，摘了，在你箱子裏。”

我站在門口，過了很久，才聽見自己開口：

“大哥，我想搬出去住。錄音棚附近有房子，我能養活自己。”

大哥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你一個看不見的人搬出去，是成心讓我們天天提心吊膽？”

二哥揉著眉心：“溪溪剛好，家裏別再添亂了，行不行？”

我點點頭。

“好，不搬了。”

“牌子也不用掛了。”

我一個人摸黑下樓，掌心貼著牆，重新數台階，數新茶幾到沙發有幾步。

數錯了，就撞一下，再從頭數。

三哥追到儲物間門口，大概想緩和一下，語氣輕快：

“對了，下周海邊放煙花，溪溪說讓你坐第一排。”

“她說你反正看不見，至少能聽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