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填完入職表格時,窗外已經泛白。
出門倒水,看見沫沫坐在主臥的梳妝台前。
那是我的梳妝台。
理發師上門,比著我朋友圈的照片,把她一頭長發剪到齊耳。
連我耳後那顆痣,她都用眉筆點了上去。
剪完,她套上我的駝色大衣,轉了一圈。
“姐,像不像?”
媽媽在旁邊笑:“你們姐妹本來就像,換個發型,誰分得出來。”
傍晚,她挽著賀丘鳴去公司年會,在樓下碰見王嬸。
王嬸愣了一下,堆起笑:“賀太太今天真漂亮。”
沫沫應得自然:“謝謝王嬸。”
我站在樓道的陰影裏,像看著另一個自己出了門。
出國要護照,我的護照鎖在研究院的櫃子裏。
轉天一早,我去了單位。
保安攔住我,說沒有工牌不能進。
同組的小周跑出來,臉色古怪。
“羽青姐......不對,許羽青昨天不是已經來辦離職了嗎。”
“短頭發,拿著身份證,簽字簽得可利索了。”
我在那裏幹了六年。
她看看我的長發,往後退了半步。
“你到底是誰?”
緊接著她抱出一個紙箱:“那人讓全扔,我覺得不對,偷偷留下了。”
護照壓在最底下。
我站在門口發冷,護住我的不是家人,是外人一點疑心。
回到家,客廳裏沒人。
書房門虛掩著,裏麵是媽媽的聲音。
“外地那家療養院我問好了,過兩天就送。”
“她天天對著牌位說話的視頻我都錄了,醫生一看就懂。”
賀丘鳴沉默了很久。
“非得送那麼遠嗎?”
“近了她跑回來怎麼辦?沫沫用著她的身份,兩個許羽青,誰是真的?”
他沒再出聲。
我聽見打火機響了一下,又一下,始終沒點著。
媽媽歎了口氣。
“我生了兩個女兒,實在隻能保一個啊。”
我靠著牆,紙箱裏的護照硌在胸口。
三年前,她讓沫沫假死了一回。
現在,她要我替沫沫去做那個死人。
夜裏,媽媽敲開了小 屋的門。
她端著一碗紅豆湯,放在供桌邊上。
我小時候發燒,她就熬這個,熬到起沙,再丟兩顆冰糖。
後來沫沫說紅豆難吃,家裏再沒煮過。
“趁熱喝。”
她站著沒走,看我喝了一口。
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替我撥開額前的頭發,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那一瞬,我差點以為她還記得,我也是她的女兒。
她卻垂下眼,補了一句。
“到了那邊,就沒人給你煮了。”
紅豆還燙著,我卻覺得喉嚨裏結了冰。
她走後,我拖出床底的行李箱,是她替我收拾的,說療養院用得上。
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塊疊好的手帕。
我打開,是爸爸那隻舊手表。
香灰被擦得幹幹淨淨,表蓋上“青青”兩個字重新露了出來。
媽媽不會這麼做。
我抬起頭,門縫下有一雙拖鞋的影子,停了幾秒,又走開了。
賀丘鳴什麼也沒說。
表還是不走,可它回到了我手裏。
臨睡前,媽媽在客廳裏宣布。
“後天送你走。明天全家去江邊,給沫沫撤魂。”
“牌位你親手燒,燒了,沫沫就算回來了。”
我關上門,撥通了林嵐的電話。
“她死得那麼容易,我也想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