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林嵐隻問:“你想好了?”
我看著供桌上那塊牌位:“想好了。”
我們說定,燒完牌位,我借口去下遊放燈,走到橋洞下。
林嵐的車會停在那裏。
冰麵上隻會留下我的手機,和一隻鞋。
就像三年前的沫沫。
江邊起風時,太陽快落了。
就是三年前撿到沫沫那隻高跟鞋的地方。
媽媽在岸邊鋪了張草席,讓我跪下。
沫沫穿著我的駝色大衣,站在一旁。
我劃亮火柴,點著了那塊牌位。
“賀許氏”三個字一點點卷黑。
三年的香,三年的跪,燒起來不過幾分鐘。
沫沫彎腰在我耳邊說:“姐,謝謝你替我守了三年。”
念沫攥著一盞河燈,看見江心漂著別人的燈,掙開她的手就往冰上跑。
哢嚓一聲,冰麵裂開,孩子掉了下去。
沫沫尖叫著癱在岸邊,媽媽隻會喊救命。
我離得最近,踢掉鞋,手機甩在冰上,跳了下去。
江水像刀子,紮進骨頭縫裏。
我摸到孩子的棉襖,拚命把他往上托。
賀丘鳴撲到冰沿,一把抱走了念沫。
他脫下大衣甩到我手邊:“抓住!我馬上回來!”
他跪在岸邊給孩子按胸口,念沫哇地吐出一口水,哭了出來。
他把孩子塞給媽媽,轉身就往冰上衝。
沫沫撲上去抱住他的腿:“丘鳴,冰要塌了,你別去!”
他一把甩開了她。
我看見他跑回來了。
可泡透的大衣太沉,冰沿一碎,我連人帶衣服滑進了水裏。
暗流卷著我往下遊拖。
冰層下一片漆黑,我聽見他在頭頂喊我的名字,一聲比一聲遠。
再睜眼,是醫院刺眼的白燈。
林嵐眼睛通紅,說她在橋洞下等到了我,人是從冰底下漂出來的。
“心跳停過一回,是我在車裏按回來的。”
“你差一點,就真死了。”
我問她,他們呢。
“賀丘鳴在冰上砸了一個多小時,手都砸爛了。”
“報警的是他。警察到了江邊,認出了你們家。”
三年前,同一段江,同樣隻留下一部手機和一隻鞋。
林嵐把一個文件夾放在床頭。
“死亡證明我簽了。等你落地,戶口我去解決。”
“從今晚起,許羽青死在江裏了。”
媽媽想讓我替沫沫做個活死人。
那我就死得幹幹淨淨。
護士把我濕透的衣服裝進袋子,爸爸那隻手表還在口袋裏,進了水,表盤一片霧。
我把它攥進手心,換上林嵐帶來的衣服。
零點四十的紅眼航班。
林嵐送我到安檢口,塞給我一部新手機:“上了飛機先別關,最後一件事你得聽。”
我坐進靠窗的位置,摸了摸口袋裏的護照和那隻停走的表。
舷窗外是這座城的燈火,江麵黑成一道疤。
手機震了,是林嵐。
那頭風聲很大,夾著對講機的電流聲。
“警察讓我來江邊,給家屬說明情況。”她壓低聲音,“你聽著。”
賀丘鳴的嗓子全啞了:“人呢?找到了是不是?我要見她!”
老警察沒接話,先問:“賀先生,你太太落水前,家裏鬧過什麼矛盾?”
賀丘鳴一愣:“問這個幹什麼?先找人啊!”
媽媽也急了:“警察同誌,人還在水裏,你們倒審起我們來了?”
“三年前,許沫沫在這兒落水。三年後,許羽青也在這兒落水。”
“兩次都隻留下一部手機,一隻鞋。”
“她報過警,說妹妹沒死。”
那頭一下沒了聲音。
“你們兩位,跟我們回局裏一趟。”
賀丘鳴的聲音發抖:“我老婆呢?她到底在哪?”
“市一院剛來電話。”
“許羽青女士,今晚九點十分,搶救無效死亡。”